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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秀声音轻柔,“要不是你帮忙,卫生所这份差事,怎么也落不到我头上。”
午后那场风波过后,香秀确实赢得了全村人的认同。
尽管过程有些仓促,但在程飞从容的引导下,村民们终究认可了她的本事。
如今她接替王天来成为卫生所的人选,倒也合情合理。
长贵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进耳中。
他先是一怔,随即背上窜起一阵寒意——程飞向来以公正闻名,可这话里话外,怎么透着不寻常的意味?难道香秀这差事……并非全凭本事?
他不敢再想,匆匆几步走到程飞跟前,语气里压着不安:“程村长,有件事想问问您。
香秀这工作,究竟是怎么……”
话未说完,香秀已轻声打断:“爹,您说什么呢?您疑心我也就罢了,可别疑心小飞哥。
他行事光明正大,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
香秀的话并未引起长贵太多注意。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疏淡:“去,小孩子别插嘴。
大人商量事情,你听着就好。”
女儿瞒着他悄悄回到象牙山这件事,始终像根刺扎在长贵心里。
只是眼下场合不便发作,那股闷火便一直压在胸口,烧得他心烦意乱。
香秀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神情却格外认真:“爹,真没您想得那么复杂。
小飞哥帮我,不过是给了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我敢保证——”
她竖起两根手指,目光澄澈地望向屋顶,“除了这个,他再没多插手半分。”
她说话时嘴唇微微嘟起,那股稚气未脱的执拗模样,倒显出几分娇憨。
程飞适时接过话头:“长贵叔,这事您不必过分忧心。
我既然揽下这摊子,自然会给大家一个公正的交代。
齐镇长的话您也听见了,卫生所的事,往小了说是份工作,往大了说,关乎全村老老少少的健康安危。
要是交给个半桶水晃荡的人,乡亲们夜里能睡得踏实吗?”
他这番话既落在实处,又挑明了利害。
长贵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程飞心里早有盘算。
香秀毕竟受过正经培训,在许多方面都能独当一面。
平心而论,她现在的业务能力,早已将王天来远远甩在身后。
这并不意外。
王天来在医院实习时便散漫惯了,功夫没下够,如今比不上肯钻研的香秀,也是情理之中。
程飞对此人知根知底,才特意布下眼前这局棋。
一次公正的选拔,让香秀抓住了眼前的机会。
若非如此,她恐怕再也无法踏进村卫生所的门槛。
此前王云的安排早已落定,王天来被安插进了象牙山村,这对香秀而言无疑是个沉重的消息。
但这些算计在程飞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有的是办法化解这样的局面,根本不觉得棘手。
在程飞心中,香秀始终占着一个特别的位置。
这些年来,她时常照料程飞,点点滴滴他都记在心里。
如今她遇到难处,程飞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何况这也关乎全村人的健康,他必须找一个真正可靠的人来担起这份责任。
若是交给王天来,往后象牙山村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程飞连想都不愿想。
和长贵几人谈罢之后,众人便陆续散了。
不多时,长贵家里。
屋内的空气凝得有些沉。
长贵只顾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喝水,一声不吭。
香秀静静立在一边,也没开口。
站得久了,她小腿都有些发麻。
“爹,您到底要说啥呀?我今天都回来了,您就没句话跟我讲吗?”
听见女儿的声音,长贵总算抬起头。
“香秀啊,你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大的事,也不先跟我商量商量,真是胡闹!”
话到此处,长贵也没再压着情绪。
对他来说,这事确实难以接受。
这么多年,他对香秀一向要求严格,否则也不会咬牙送她进城去学医。
他就是盼着女儿能有个更好的前程。
可如今香秀学成了,回来竟连声招呼都不打。
长贵的心底漫开一片凉意。
香秀却弯起嘴角,声音轻柔:“爹,我其实早就到家了,原想给您个惊喜,才瞒着没出声。
我知道这样会让您不好受,可为了往后打算,也只能先这样了。”
到了这一步,她心里明白,再遮掩已经没有意义。
与其躲闪,不如把话摊开来说。
在长贵面前,任何隐瞒都是徒劳。
长贵摇了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香秀,爹不是要怪你,只是你这事办得……确实欠考虑。
但既然人都回来了,再说这些也晚了。
这样吧,你跟爹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香秀闻言,眼角微微扬起一点笑意。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就是想安安稳稳回村里,把工作定下来。
要不是没别的路可走,我也不会用这么笨的法子。
爹,您知道的,但凡有选择,我绝不会让您为难。”
她说得直白,眼下这情形,确实容不得犹豫。
能顺顺当当回到象牙山村,眼下这点波折,在她看来不算什么。
长贵又叹了一声:“香秀啊,你得明白,爹在村里好歹是个有脸面的人。
你这一闹,让爹往后怎么见人?现在村里都传开了,谁都没料到咱们家会出这样的事,简直成了笑话。”
香秀挪了挪身子,轻轻挨着长贵坐下,声音放得更软:“爹,您别生气了。
这次是我做得不对,我向您保证,绝不会有下一回。
这样,您能宽宽心吗?”
听着女儿诚恳的语气,长贵心里那点郁结,终究化成了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象山村里,早已无人不晓。
对老王一家而言,这风波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来要深。
长贵身为副村长,平日处事如履薄冰,唯恐落下话柄,损了名声,更怕日后被人指指点点,颜面难存。
可香秀终究是进了卫生所,这一步,总算是踏稳了。
“事儿虽过去了,但我还得问你一句——你得老老实实答我。”
长贵目光沉凝,紧紧锁在香秀脸上,像要从那平静中掘出什么痕迹。
香秀却仍淡淡的,神色未动,仿佛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问吧。
到了这地步,瞒也没意思了。”
她语气平静,话里却透着认命般的坦然。
如今全村人都认得她是谁——是大家一齐点头选出来的村医,也只有她,能让一村人安心把健康托付。
长贵听了,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香秀,爹只问你一句:你回来这些天,夜里都歇在哪儿?”
香秀神色倏然一僵,方才的淡然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眼里掠过一丝慌乱。
长贵看在眼里,心知这话问到了要害。
“爹,您问点别的不成吗?这有什么要紧……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在这儿?”
香秀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想将话头带开。
长贵却不依不饶:
“我是你爹,这事我总该知道。
你若不说,我只能猜——你是不是住在哪个男人家里了?说,是不是在村里处了对象?那人是谁?”
话音落下,香秀整张脸霎时红透,像晚霞骤然烧到了耳根。
长贵心头一沉,知道这事,恐怕远比他想的更要紧了。
秀儿,你瞧瞧,这才出门几天功夫,还真领了个女婿回来不成?
说实在的,长贵心里还没转过弯来。
眼下这光景,老王家哪是能张罗喜事的样子?只是香秀那副模样实在叫人起疑——躲躲闪闪,眼神飘忽,分明藏着心事。
“爹,您就别刨根问底了!”
香秀急得直跺脚,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我这几天好着呢……真没处什么对象!”
长贵是过来人,哪会看不出女儿这般情态?这孩子心里怕是早就有人了。
可长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从前父女俩拉家常时,香秀总念叨着要嫁进城去。
她说乡下日子太苦,只有进了城才能翻身。
直到程飞出现,那些话才渐渐少了。
在香秀看来,程飞这人踏实得像山里的老松树。
只要待在他身边,天大的难事也能落下地来。
或许正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才催着她匆匆往回赶。
香秀自己倒没细想,只觉得心往哪儿指,脚就往哪儿迈。
“秀啊,你也到年纪了。”
长贵叹了口气,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找对象爹不拦着,可你得透个底——那人是做什么营生的?该不会……也是土里刨食的吧?”
话到这儿,长贵喉头有些发哽。
程飞和香秀本是同岁的玩伴,如今却像隔了条看不见的河。
一个是执掌村务的村长,一个还没正式挂牌的赤脚医生,中间横着的岂止是几道田埂?
眼见父亲越说越直白,香秀眉头锁成了结,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爸,我明白您是为我好,可我手头实在太多事要忙,真抽不出空聊这些。
您放心,找对象这事我心里有数,肯定给咱老王家挑个像样的女婿,绝不叫您脸上无光!”
香秀说着,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那细微的动作里,藏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长贵望着女儿,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从未想过,自家这个向来温顺的闺女,有一天也会露出这般倔强的神色。
过去那些年,他何曾为这事操过心呢?
香秀一向懂事,长贵自然从不多虑。
可眼下这情形,终究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好在他是了解女儿的,便也不愿深究下去。
“秀啊,你不愿多说,爸就不多问了。
但往后在卫生所工作,该汇报的必须如实汇报,这才对得起你身上这件白大褂,明白不?”
香秀用力点头,嘴角扬起明亮的笑意:“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毕业宣誓那会儿我们可都举过手的,规矩我都记着呢!”
她那笑容暖融融的,像冬日里的一小簇火苗。
长贵看着她,心头的忧虑渐渐散开了些。
可这山村里,从来是有人心安,就有人难眠。
此刻谢大脚家的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今天香秀突然回来,硬生生把王天来从卫生所的岗位上挤了下去,王云精心铺好的路,眨眼就断了。
谢大脚怎么也没算到,香秀会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若不是她,村卫生所那个位置,本该稳稳落在王天来手里的。
可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世事难料,大概便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