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熬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最后一道石门。
没有纹路,没有爪痕,没有寒霜,通体漆黑,与九层黑暗融为一体。
玄幽塔,第九层。
档案空白、记载销毁、无人知晓秘密的终极镇狱之地。
抬手推门的那一刻,一股微凉的晚风率先涌出来。
和下面八层的血腥、阴冷、死寂完全不同。九层没有煞气、没有戾气、没有蚀罡,空气清冽潮湿,是深夜阴天独有的凉润,温柔得诡异。
整片第九层极为空旷,穹顶极高,望不到尽头。地面是平整的黑石,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更没有半点厮杀痕迹。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细碎的、如同夜空星点的微光,淡淡洒落,温柔却疏离。
而空地正中央,静静站着一个少年。
很年轻,身形清瘦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黑衣,黑发柔软垂落,遮住眉眼大半轮廓。
他极其怕光,哪怕只是塔顶微弱的星点微光,也让他微微垂着眼,眼睑轻眯,长睫落下浅浅阴影,一副不习惯光亮、随时会隐入黑暗的姿态。
感知到外人踏入的瞬间,少年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三步距离,分毫不差。
在季凛、乔书言落脚进门的刹那,他双脚轻轻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绷,肩膀下意识收紧,整个人瞬间进入极致警惕的防御姿态。
浑身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只有深入骨髓的防备与不安。
他话很少,嘴唇轻抿着,迟迟没有开口。眼底藏着胆怯、疏离,还有对缉妖部来人根深蒂固的抵触与厌恶。
沉默几秒,看着满身疲惫、带着伤员的两人,他像是下意识觉得自己阻碍了什么,又像是习惯性自我否定,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无措的沙哑:
“……对不起。”
哪怕从头到尾,错的从来不是他。
哪怕是这群人闯了他独居九层的地界,是外人贸然闯入禁地。
可道歉,早已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乔书言微微蹙眉,掌心雷光下意识蓄力,却不敢贸然出手——眼前的通缉重犯,没有半分凶妖的暴戾,单薄得让人心头发涩。
这就是墨蓝。
缉妖总部悬赏最高、评级最危险、无数高手围剿数年无果的异种妖物。
没人知道,被定义为极凶之妖的人,站姿拘谨,眼神敏感,连与人对峙,都先低头道歉。
季凛背着沉沉夜色,眼底没有半分松动。
他太清楚,眼前这份温柔脆弱都是表象。能孤身闯入九层镇狱、能在无数围剿中活下来、能手握林澈救命唯一希望的墨蓝,实力深不可测。
“墨蓝。”季凛声音沙哑沉冷,开门见山,“我们不抓你。只要你的眼泪,救人。”
他没有提缉妖部,没有提抓捕,只提唯一的诉求。
可这句话落在墨蓝耳里,只让他眼底的疏离更重。
他从小被缉妖部追猎、被世人定义为妖、被所有人敌视驱逐。所有人接近他,都是为了抓捕、为了斩杀、为了功绩。
从来没有人,是真的愿意信他。
更没有人,会无条件帮他。
他唯一的执念、唯一活下去的支撑,只有被困的姐姐墨云。
他讨厌缉妖部的所有人,厌恶他们冠冕堂皇的正义,厌恶他们不分黑白的围剿。
墨蓝依旧垂着眼,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行。”
顿了顿,他像是怕自己的拒绝太过生硬,又习惯性补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们走,也不会给你们想要的东西。”
他要守着九层的隐秘,要等着救姐姐的机会,他不能被抓,不能被束缚。
季凛眸色一沉:“没得选。”
林澈只剩最后两天寿命,他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话音落下,对峙彻底破裂。
墨蓝周身的微凉空气骤然一变。
刚才还温柔无害的少年,瞬间褪去所有怯懦疏离。没有暴戾的嘶吼,没有凶悍的气场,可整片九层空间的气压骤然下沉,一种远超八层镇狱煞气的、纯粹的妖力威压,无声笼罩而下。
他从不是弱不禁风的模样。
只是常年习惯性收敛所有锋芒,把自己藏在黑暗里,藏起所有力量,只留一身单薄怯懦伪装。
可一旦被逼到绝境,属于顶尖异种妖物的恐怖实力,彻底显露。
“别动。”墨蓝抬眼,终于抬起了一直微眯的眼。
眼底很干净,没有戾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他不想伤人,只想让他们退走,不要阻拦自己。
可季凛和乔书言,早已没有退路。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直接开战。
乔书言率先催动异能!
积攒到极致的蓝色雷光轰然炸响,整片夜空般的九层瞬间被强光点亮,密集的雷弧纵横交错,带着至阳杀伐之力,直劈墨蓝面门。
他早已力竭,这一击是强行催发,手臂经脉阵阵刺痛,雷光的威力不及巅峰七成。
墨蓝面对刺眼电光,只是下意识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适——他极度畏光。
可他身形未慌,甚至没有躲避的意思。
就在雷光即将近身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黑色妖气悄然铺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炸裂的声响。
漫天惊雷,无声湮灭。
乔书言瞳孔骤然一缩。
他拼尽余力打出的雷电攻击,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层妖气彻底消解,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
下一瞬,墨蓝身形微动。
速度快得超越视觉,比全开异能的季凛,还要更快一筹。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觉眼前黑影一晃,一股轻柔却无解的力道撞来。
“噗!”
乔书言整个人被狠狠震飞,胸口气血翻涌,重重砸在黑石地面上,后背剧痛,喉头涌上腥甜,雷光彻底溃散,半天爬不起来。
他损耗太甚,根本接不住墨蓝随手一击。
季凛见状,立刻疾冲上前。
极致速度全开,身形化作残影,铁拳裹挟肉身最强蛮力,悍然砸出!这是他碾压无数妖兽的绝杀力道,是无数生死局里的制胜一击。
可此刻,全然无效。
墨蓝侧身避让,动作轻缓从容,优雅得不像在厮杀,更像在避开一场无谓的麻烦。
他依旧不想伤人,出手极有分寸,没有杀伐,只有格挡与逼退。
可就是这随手的格挡,力道恐怖得骇人。
“嘭——”
一声闷响。
季凛的重拳被单手稳稳接住。
强悍无匹的肉身力量,在墨蓝掌心彻底停滞,半点无法推进。
下一秒,轻轻一震。
季凛浑身经脉发麻,气血逆行,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数步,脚下黑石地面裂开细密纹路。他小臂旧伤彻底崩开,鲜血浸透衣物,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去大半。
他闯塔七层、浴血百战,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时刻。
两人一路浴血,层层死战,体能、异能、神魂早已透支见底。
而墨蓝,稳居九层巅峰,毫发无损,状态全盛。
差距,是天壤之别。
季凛稳住身形,虎口崩裂渗血,眼底彻底沉了下去。
前方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微微眯着眼,不习惯地避开头顶微光,看着狼狈负伤的两人,眼底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丝无措和愧疚。
他看着倒地喘息的乔书言,又看着强行硬撑的季凛,小声道: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跟你们走。”
他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救自己的姐姐,他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
可他别无选择。
九层空旷死寂,星点微光洒落。
一边是满身伤痕、力竭溃败、濒临绝境的两人,背着昏迷的队友,扛着救人的生死重担。
一边是单薄安静、眼底敏感柔软、实力却深不可测的少年妖物。
胜负,早已分明。
季凛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砸在漆黑的石面上。
林澈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们,连墨蓝的一招一式,都接不住。
乔书言撑着地面半跪在地,胸口气血翻涌不止,雷电异能彻底透支,指尖连半点电光都凝不起来。后背的撞击痛感钻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安文宣静静趴在一旁,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得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从头到尾,他们拼尽全力闯塔、浴血破层、硬扛蚀罡、身负重伤,走到这最后一步,却在最关键的人面前,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墨蓝站在不远处,身形单薄孤凉。
他依旧微微眯着眼,抵触头顶细碎的光亮,整个人紧绷着,保持着习惯性的戒备。看着眼前狼狈的两人,他眼底带着无措,还有一丝被迫对峙的疲惫。
他不想打架。
他从来都不想。
可所有人都逼他打。
逼他归顺,逼他束手就擒,逼他任由处置。
季凛缓缓抬起头。
他浑身是伤,小臂伤口撕裂渗血,衣衫沾满尘土与血渍,眼底的青黑深重得吓人,极致体能透支到极限,连站稳都需要咬牙硬撑。
可他没有再冲上去。
再打,也是徒劳。
他这辈子信奉力量,信奉厮杀,信奉只要够狠、够拼,就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一切。可这一刻,所有的强悍、所有的凌厉、所有无坚不摧的蛮力,全都成了笑话。
他只剩下最后一点东西可以赌。
赌人心,赌软肋,赌这世间所有孤身熬苦之人,共通的执念。
季凛的声音很低,沙哑破碎,褪去了所有强硬与冷戾,带着被逼到绝境后的卑微与恳切,在空旷的九层缓缓响起。
“你难道没有在意的人吗?”
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墨蓝层层设防的外壳,直直扎进他裹在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心底。
墨蓝浑身骤然一僵。
他微眯的眼眸猛地缩紧,眼底所有的无措、疏离、平静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慌乱、惶恐与极致的抗拒。
在意的人。
他唯一在意的人。
他活下去唯一的理由——姐姐,墨云。
季凛看着他骤然紧绷的身形,看着他瞬间失控的微表情,没有停顿,一字一句,压着所有傲骨与尊严,低声恳求。
“我不要抓你,不带你回总部,不问你的罪。”
“我只是想要你的眼泪,一滴就够。”
“救我在意的人。”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绝望与恳切,声音轻得近乎卑微:
“算我求你。”
空旷的九层,这句话来回轻响,落得无比沉重。
乔书言垂眸,心底酸涩难言。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季凛。
那个永远强势、永远冷硬、永远所向披靡的人,为了心底唯一的软肋,放下了所有骄傲。
而对面的墨蓝,彻底乱了。
他习惯了躲避,习惯了防备,习惯了所有人的敌意、追捕、算计。
他习惯了人人都要他的命、要他的自由、要他俯首认罪。
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对着他这个“通缉凶妖”,低头求人。
有人会跟他谈“在意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刀,硬生生剖开了他多年层层包裹的伪装,剖开了他所有习惯性的退让、道歉、警惕。
脑海深处,尘封多年、被他拼命压抑的记忆,轰然炸开。
阴暗不见天日的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台面,刺鼻的消毒水混着血腥的味道,终年不见光,比玄幽塔的黑暗还要阴冷窒息。
小小的他缩在角落,浑身发抖,怕光、怕人声、怕穿白大褂的所有人。
是墨云蹲下来,轻轻抱住他,用单薄的身子挡住所有冰冷的仪器与恶意,轻声哄他:“小蓝别怕,姐姐在。”
姐姐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是他暗无天日的童年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救赎。
可后来。
后来光被锁起来了。
记忆碎片开始疯狂翻涌、重叠、穿梭。
白大褂的人、冰冷的针头、刺骨的药剂、无休止的抽血与异能实验。
他们抓异种,抓混血妖,抓所有特殊体质的异类,从不公示罪名,从不讲规矩。
只抓,只关,只实验。
缉妖总部从来不是除妖卫道的正义之地。
他们四处通缉高阶异种,不是为了除害,是为了活体研究,为了剥离妖核、提取异能、复刻力量、炼制秘药。
所有“危险妖物”的通缉榜单,所有“格杀勿论”的通告,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是为了名正言顺抓捕异类,肆意屠戮、肆意实验的遮羞布。
墨云体质特殊,是罕见的灵韵载体,被总部盯上,早早抓捕囚禁。
为了让弟弟解放,墨云袭击了实验人员,换了墨蓝一条逃亡生路。
无数痛苦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回。
冰冷的束缚带、穿透皮肉的痛感、耳边冰冷的实验记录播报、姐姐强忍哭声的哽咽、隔着玻璃遥遥相对的泪眼。
太多了。
压了太多年了。
常年自我压抑、习惯性讨好道歉、极度敏感胆怯的外壳,在极致的记忆冲击下,彻底崩裂。
墨蓝的呼吸骤然急促、紊乱。
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澄澈安静的眼底瞬间布满红血丝,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他开始发抖。
从指尖,到肩膀,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战栗。
这是长期创伤后的急性应激反应。
越是温柔的共情,越是直白的软肋对白,越会逼出他深埋多年、不敢触碰的崩溃。
下一秒。
第九层整片虚空,忽然亮起细碎的透明光斑。
不是塔内的微光,不是异能光亮,是无数镜像般的记忆投影。
浮空的光影里,一幕幕画面凭空显现,清晰地落在季凛和乔书言眼前——
阴暗密闭的实验室、密密麻麻的禁锢仪器、被锁在玻璃舱中的少女、白大褂冷漠的侧脸、插满身躯的针管、流淌的淡色妖血、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启的活体实验记录。
所有被总部彻底销毁、彻底掩埋的黑幕,所有无人知晓的真相,此刻以镜像记忆的形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两人面前。
季凛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心底狠狠一沉。
乔书言彻底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幕残酷的画面,浑身冰凉。
他们从小到大信奉的缉妖总部、所谓的正义镇守、所谓的除妖安世。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真正作恶的从来不是亡命异种。
是披着正义外皮,肆意囚杀、肆意实验、掠夺异类力量的总部。
第九层的镜像光影里,最后定格的一幕,是年幼的墨蓝拼命扒着隔离玻璃,眼泪满脸,无声哭喊。
玻璃对面,墨云虚弱地抬着手,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轻轻对他口型:
【活下去,别信任何人。】
光影缓缓闪烁,而后层层消散。
虚空重归寂静。
墨蓝站在原地,浑身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他太痛了。
痛到几乎站不稳,痛到呼吸都在发抖。
可他还是习惯性地、本能地,带着一身破碎的脆弱,看着眼前神色震愕的两人,声音哽咽、轻得像要碎掉:
“对不起……”
“我不能相信你们。”
“你们是缉妖部的人。”
“你们所有人,都一样。”
他吃过所有人的亏,受过所有人的骗。
所有人靠近他,都是为了抓他、送他回实验室、拿他和姐姐做实验。
季凛看着他濒临崩溃、满身创伤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碾过。
他终于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天性凶恶的通缉妖物。
这只是一个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带着满身伤痕、拼尽全力想活下去、想救出唯一亲人的、可怜的少年。
季凛压下心底所有震动,压下震惊、愧疚、酸涩,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墨蓝,声音放得极轻、极稳,一字一句,郑重至极。
“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属于总部的正义。”
“我只忠于我自己的本心,忠于我想护的人。”
他望着墨蓝泛红的眼眸,剖开自己所有底牌,坦诚所有执念,以软肋对软肋,以真心换真心。
“你想救你姐姐。”
“我想救我的人。”
“我们从来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