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秋末。
季家后院最偏僻的那间柴房四面漏风,门板关不严,从门缝里灌进来的秋风把角落里堆着的干柴吹得簌簌响。
九岁的季凛蜷在那堆干柴旁边,把膝盖缩到胸口,后背贴着粗糙的墙皮,试图让自己从这间透风的屋子里变得更小一些。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几个孩子尖利的笑闹声,有人在喊“那个小杂种躲哪儿去了”,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一窝蜂地涌向了后院花圃的方向。
季凛屏住呼吸,肩膀紧紧绷着,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些脚步没有折返回来,才缓缓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攥着一块被踩碎了的桂花糕,碎渣嵌进皮肉里硌着,几粒干桂花黏在他掌心纹路的沟壑里,碎得不成样子了。
那块糕点是前几天主母赏给嫡出的小少爷做茶点用的,小少爷吃了一半嫌腻扔在桌上,他路过的时候偷偷掰了一小块藏在袖子里,还没来得及吃就被那几个孩子追着跑,跌了一跤,糕也碎了。
他一点一点把那些碎渣从掌心里抠出来,墙角有一片窄窄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把他那道被树枝抽出来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落到门缝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秋天快过完了,天一天比一天短,风一天比一天冷。
柴房挨着季家最外侧的一道院墙,墙根底下有一个被野猫刨松了的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瘦小的孩子钻出去。
季凛是半年前发现那个洞的。
那天他被季家的几个堂兄弟按在后院的泥地里,说他是“不知道哪个野女人生的野种”,把他兜里唯一一块干饼扔进了水沟里。
他趴在水沟边上捞了半天没捞起来,饿了一整天,半夜睡不着从柴房里翻出来想找点吃的,就在墙根摸到了那个洞。
他钻出洞口的巷子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背巷,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顶上蒙着一层经年的青苔和藤蔓。
巷子尽头拐个弯是一片不大的空地,那里有一棵很老的槐树,树冠伸展开来遮住了头顶大半的天空。
季凛第一次走到那里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亮亮的,整片空地被树荫和光斑交错地铺满,像一块被揉碎了的缎子。
他蹲在槐树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会儿,画完了又用脚抹掉,来来回回好几遍。
那天是他和温景然初见的日子。
他还记得那天的光线,淡金色的,斜斜地从树冠西侧切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被筛过一样细碎。
他蹲在树根旁边继续用树枝画着什么,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楚眉眼,只看到那身影是修长的,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腰侧有什么东西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树枝从指尖滑落在地上,但那个人已经走到了槐树底下。
温景然站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低了一下头看他。
逆光的面容在走近之后渐渐清晰起来——眉目清隽,眼尾微微垂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和缓,像深秋的溪水从石头上流过的那种质地。
他看起来比季凛大一些,身量已经抽长了,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衫,衣摆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轻轻扫过地面的落叶。
腰间那枚白脂玉佩在他俯身的动作里轻轻晃了一下,温润的光在午后斜阳里一闪而过。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油纸包,拆开的时候季凛闻到了甜香,是桂花糕的味道。
油纸完整地摊开,露出一整块方方正正的米白色糕体,表面缀着细碎的金黄干桂花,比季凛掌心里那堆碎渣要大得多、完整得多,边缘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他蹲下来,把那块桂花糕递到季凛面前。
“给你的。”温景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刚变声期尾韵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微哑,像秋天最后一场雨落在干透了的地面上渗进去时发出的那种细响,“别蹲在这儿了,地上凉。”
季凛仰头看着他。
日头从树冠的西侧渗下来,刚好落在温景然的肩头和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柔软的暖光里,连下颌细微的绒毛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犹豫了很久——其实可能没有很久,但对他来说像过了很多个呼吸——然后伸出手去拿那块桂花糕。
指尖碰到温景然的指尖时他缩了一下,又鼓起勇气捏住了油纸的边缘,把糕捧到自己手里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绵软的。
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散开,比他从前偷尝过的任何一口点心都好吃。
他嚼得很慢,几乎舍不得咽下去,把那一小块在嘴里含了好久才往下吞。
吞下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温景然一眼,发现那个人还蹲在他面前,没有走,也没有催他,就安安静静地在那儿等着,目光落在他咬糕时鼓起来的脸颊上,嘴角弯着一道很浅的弧度。
“你叫什么名字?”温景然问。
季凛把嘴里那口咽干净了,舔了一下唇角的碎屑,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季凛。”
“季凛。”温景然跟着念了一遍,像在记一个需要好好记住的字,“哪个凛?”
“凛冽的凛。”季凛说完抿了一下嘴,补充道,“我阿娘取的。”
温景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阿娘在哪儿。
他偏头看了看季凛膝盖上蹭的土印子和手背那道浅浅的红痕,目光像一只很轻很轻的手从那些痕迹上掠过去,没有说破。
“我姓温,”他说,“住在城南的温家。离这儿不算远,以后我能来找你玩吗?你一般什么时候在?”
季凛被“来找你玩”这几个字砸得愣了一下。
没有人跟他说过“来找你玩”,季家的孩子从来不跟他玩,他们只会追着他跑、把他的东西踩碎、把他推进泥坑里然后站在旁边拍手笑。
他攥着那块桂花糕的油纸,手指在纸面上捏出细细的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我经常被关在后院,有时候出不来的。”
“那我隔几天来一趟,”他说,“我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等你。你如果出得来就来,出不来也没关系,我下次再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临走前回头看了季凛一眼,目光落在他还攥着油纸的手上。
“桂花糕放久了会硬,”他说,“今天吃完吧,明天我给你带城南那家铺子的栗子糕,他们家栗子糕做得比桂花糕还好吃。”
他走的时候脚步声轻而稳,沿着来时的巷子渐渐远了。
季凛蹲在槐树底下把那块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全部吃完了,连油纸边缘粘着的碎屑都用指腹蘸了放进嘴里。
他坐在树根上发了很久的呆,看着温景然消失的那个巷口,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微微发暖。他低头闻了闻自己指尖,还留着桂花糕的甜味。
第二天温景然没来。
季凛从柴房的墙洞钻出去,蹲在槐树底下等了一整个下午。
他等得腿发麻、等得太阳从树冠西侧移到了东侧又移到了更西侧、等得巷口那截被阳光照亮的砖墙从金色变成了暖红又变成了灰紫。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沿着来时的路钻回了柴房。
第三天温景然也没来。
第四天季凛还是去了。他蹲在槐树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完一圈又画一圈,把地面划出许多道凌乱的弧线。
他觉得自己其实不该再来了,那个人可能就是路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客气话,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隔几天来陪一个缩在墙根底下的小孩子。
可他还是去了,可能是因为那阵桂花的甜味还留在他舌尖上,可能是因为明天还有没有“城南那家铺子的栗子糕”这个可能性本身就已经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了。
第五天温景然来了。
他出现在巷口的时候季凛正蹲在地上画第九个圈,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看到那个浅青色的身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温景然怀里揣着一只油纸包,是鼓起来的,不皱不破,端端正正地托在他掌心里。
他走到季凛面前蹲下来,把那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整块栗子糕,切成整齐的方块,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熟栗粉,香气比桂花糕更温厚。
“前几天国子监临时加了课,”温景然把油纸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怕季凛等急了的歉意,“我没来得及过来。栗子糕买了两次,第一次放坏了,这是今天早上新买的。”
季凛低头看着那块栗子糕,看着上面撒得均匀的栗粉和金黄的碎栗粒,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阵酸意逼回去,伸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栗子的甜味比桂花更厚实、更绵长,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小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泥,慢慢在舌尖上化开。
温景然坐在他对面的石板上,没有催他吃也没有刻意找话说,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一起坐在同一棵树底下那样自然而然。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半旧的册子翻了几页,低头念了一段什么——季凛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志还是什么游记,当时他只听到那些字句从温景然嘴里念出来,每个字的尾音都被放得很缓、很平,像把一行字拆成一颗一颗的珠子从嘴边顺着垂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晃晃悠悠地挂着,不急着掉到地上。
那天之后温景然每隔三四天就来一趟。
有时候隔两天,有时候隔五天,最长的一次隔了七八天,来的时候带了城南那家铺子的山楂糕,说是“上回没买到栗子糕就换了山楂的”。
季凛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也从来不问“你以后还来不来”,他坐在槐树底下等,来了就吃,念书就听,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被午后斜斜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拉长再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