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壬戌日,亢宿星古牛神山脚下。
夕阳把整座山体染成暖融融的赤金色,漫山的黄石砾在金土灵气浸润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墨渊一行人从天金城出来,行至山脚下时,恰好与分头行事的其余几脉传人汇合——此前品鉴会人多眼杂,墨渊便让藤婆、冶风、织云娘等人散入城中各行探查,有的摸查城中矿料行情,有的勘测地脉走向,有的寻访民间匠师,约定好日落时分在城东汇合。
此刻十二脉传人齐聚,连同随行的刘彻、朱元璋,十二只灵韵兽各随其主,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古牛神山山势平缓却厚重敦实,没有奇峰险峻,却像一头卧眠万年的老牛,自带着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山路上铺着老旧的石阶,棱角早被岁月磨得圆润,缝隙里长出细碎的金叶草,风一吹便泛起浅浅的金浪。
“这山看着不高,灵韵倒是沉得很。”刘彻掂了掂腰间的储物袋,刚赚了天价灵晶,他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你们说这上古神庙里,会不会藏着什么宝贝?”
朱元璋抱着酒葫芦斜他一眼:“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张口闭口就是宝贝。咱们是来找丑牛传承的,不是来挖坟掘墓的。”
“传承就不能带宝贝了?”刘彻理直气壮,“上古百工的藏器,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真要是找到了丑牛本源,那可是开天级别的传承,多少钱都买不来。”
两人拌嘴的工夫,墨渊指尖抚过身侧的道器《天工开物》,书页微微发烫,丑牛位的纹路跳得比刚才更急了。他抬眼望向山顶,淡淡道:“传承确实在山上。走吧,上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石阶往上走。山路不算陡,却越往上走,金土灵气越厚重,像实质般裹在人周身,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土腥气与金属冷香。锻石走在队伍最后,身边跟着哮团(犬兽),一人一兽都绷着脸,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警戒着四周的动静。哮团(犬兽)毛色深褐,耳朵立得笔直,爪子踩在石阶上悄无声息,一双眼锐利得像鹰,但凡草丛里有半点异动,它视线立刻就扫了过去。
“别绷那么紧。”冶风走在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脚下奔糯(马兽)蹄子踩得哒哒响,尾巴甩得欢快,“这山看着就没什么凶煞气息,传承之地而已,又不是闯魔窟。”
锻石微微点头,却没放松半分:“小心无大错。”
奔糯(马兽)却半点没把“小心”二字放在心上,它性子本就活力张扬,这一路走得慢悠悠的早就憋坏了,要不是冶风按着它,早就撒蹄子往山顶冲了。这会儿它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用鼻子拱拱路边的石头,一会儿低头叼一片金叶草嚼两口,嚼着觉得没味道,又吐出来,蹦蹦跳跳地凑到前边墩墩(牛兽)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它的脖子。
墩墩(牛兽)正迈着沉稳的步子跟着铜伯,被它蹭得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它一眼,闷声闷气哞了一下,算是打招呼。奔糯(马兽)更来劲了,围着它转了两圈,蹄子刨了刨地面,示意要不要比谁先到山顶。墩墩(牛兽)摇了摇头,继续老老实实往前走,奔糯(马兽)讨了个没趣,也不气馁,又颠颠地跑去找别的同伴玩。
行至半山腰,织云娘脚步稍缓,身边绵绵(羊兽)咩了一声,低头啃了口路边的灵草。绵绵(羊兽)浑身绒毛雪白软和,两只羊角小巧玲珑,性子温顺得很,走一路就啃一路的草,时不时蹭蹭织云娘的手心,软乎乎的特别黏人。织云娘笑着摸了摸它的头,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灵谷喂它,轻声道:“别急,到了山顶再歇着。”
藤婆走在她身侧,手腕上缠着软丝(蛇兽)。软丝(蛇兽)鳞片是深银灰色的,带着细碎的星纹,此刻正吐着信子,脑袋微微抬着,感知着四周的灵气波动。它性子纤巧缜密,一路上都在默默探查地脉走向,时不时用尾巴尖蹭蹭藤婆的手腕,传递自己感知到的信息。
“地脉很稳,是典型的牛眠吉地。”藤婆低声道,“土性灵气极纯,确实是上古传承该有的气象。”
青瓷子走在队伍偏里侧,糯雪(兔兽)蹲在她肩头,长长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红宝石似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糯雪(兔兽)性子喜静,不爱闹,就安安静静蹲着,偶尔用小爪子扒拉一下青瓷子的发梢,软萌得很。青瓷子指尖捻起一点路边的黄土,指尖碾了碾,微微颔首:“土性温厚,含金石之气,是炼陶锻器的好料子。”
木公输蹲在路边一块巨石前,指尖敲了敲石面,身边小麟(龙兽)悬在半空,尾巴尖甩着细碎的雷纹,噼里啪啦闪着微光。“石头密度很高,被灵气养了不知道多少年。”木公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山顶的神庙,搞不好就是整块山石雕出来的。”
盐客走在一旁,盐糯(猪兽)懒洋洋地趴在他肩膀上,半眯着眼睛打哈欠,像团软乎乎的晶盐团子。它看似慵懒,实则每走一段路,就会微微抬起头,嗅一嗅空气中的灵气成分,精准得像活的检测仪。“灵气里土金占比九成以上,几乎没有杂气。”盐客声音温和,“传承之地保存得很好,没被外界侵染。”
跃糯(猴兽)最是闲不住,一会儿蹿到树上摘果子,一会儿蹦到石台上望远,翎糯(鸡兽)立在最高的树枝上,冷冷地盯着它,它才不敢跑远,蔫头耷脑地蹦回来,蹲在纸墨生身边抠石头。奶团(鼠兽)蹲在纸墨生肩头,抱着半块灵谷糕啃得正香,见它过来,还大方地分了一小块给它。
一行人说说走走,半个时辰后,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很开阔,一座古朴的石庙静静立在中央。庙门很旧,门板是整块的黄石打造,上面刻着模糊的牛纹,边角都被风雨磨平了。没有朱红漆色,没有鎏金装饰,就那么安安静静立在夕阳里,却自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感,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万古的秘密。
庙门虚掩着,没有锁。
墨渊上前一步,伸手推开庙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响,带着尘封已久的气息。庙里光线偏暗,夕阳从门里照进去,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一股极淡的香灰味混着古玉、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静而悠远。
众人迈步走进庙中,目光最先落在正中央的石雕像上。
那是一尊牛形石像,通体由整座山的黄石雕琢而成,高约两丈,身形壮硕,肌肉线条棱角分明。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它的尺寸,也不是雕工有多精细,而是它身上那股藏都藏不住的傲劲。
寻常的牛神像,要么温驯俯首,要么威严庄重,都是镇宅护佑的平和模样。可这尊石像全然不同——牛首高高昂着,下颌抬得倨傲,一双石眼斜睨着庙门方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睥睨,仿佛任谁进来,都入不了它的眼。两只粗壮的牛角向后弯曲,锋尖却直指苍穹,带着股要捅破天穹的野劲。四肢稳稳踏在石座上,蹄爪扣得紧实,肩背肌肉绷紧,不是俯首帖耳的姿态,反倒像下一秒就要抬蹄踏碎身前的一切阻碍。
整尊雕像没有半分耕牛的温驯,没有半分神兽的慈悲,浑身上下从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天老大它老二”的嚣张劲儿,仿佛这天地寰宇,就没有它肯低头认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尊死物石像,那股刻进纹路里的桀骜与傲骨,都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让人下意识就放轻了呼吸。
“好家伙……”朱元璋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摸着下巴啧啧称奇,“活了一辈子,见过的神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么傲气的牛神,还是头一回见。这哪是神庙供奉的神只,这分明是个占山为王的霸主。”
刘彻也看愣了,半晌才道:“这脾气,倒是比朕当年上朝还摆谱。”
纸墨生走上前几步,仰头望着雕像,指尖微微动了动。他能感觉到雕像里藏着极深厚的本源气息,厚重、沉凝,带着万古不摧的稳固感,却又被那股桀骜的气劲裹着,沉而不闷,重而不僵。“是丑牛本源没错。”他低声道,“只是这气息……比苍梧匠域的子鼠雕像,要烈得多。”
铜伯走到雕像近前,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石座上的纹路。纹路很深,刻的是山川河流、农耕锻造,线条古朴有力。“是上古手法。”他声音沉厚,“至少八万纪元了,跟苍梧匠域是一个时期的东西。”
就在众人打量雕像的时候,供桌侧边传来沙沙的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庙里还有个人。
那是个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身形枯瘦,背有些驼。他左手小臂空荡荡的,灰布袖管挽在肘间,露出结痂的旧痕,看着是早年就断了的。右腿膝盖以下似乎也有旧伤,重心大半落在左腿上,手里攥着一把竹柄长扫把,正一下一下扫着供桌前的尘土。
扫把扫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稳当。他扫得极专注,连众人进门、说话、走到雕像前,都像完全没听见一样,头也没回一下,只顾着低头扫地,连石缝里嵌的碎草屑都扫得干干净净。
“这位老丈。”苍石族长之前的事在前,墨渊语气还算客气,上前半步,拱手道,“我等远道而来,听闻此山有上古牛神庙,特来拜谒。敢问老丈是这庙中的守庙人?”
老人没应声,手里的扫把也没停,依旧一下一下扫着地,仿佛没听见。
墨渊微微蹙眉,又往前一步,提高了些许声音:“老丈?”
老人还是没理。他扫完供桌前的一片地,缓缓转过身,拖着右腿,慢慢往庙门方向扫。路过众人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浑浊的眼睛只盯着脚下的石板,神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十几个活人,只是几块不会动的石头。
火离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却被墨渊抬手拦住了。
“不必急。”墨渊低声道,“守庙人多半有古怪,我们先看……”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那守庙老人扫到庙门处,脚步忽然一顿。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握着扫把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右脚——那条完好的腿,轻轻往地面一跺。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刹那间,整座神庙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金光不是从灯烛里来的,不是从雕像里来的,是从每一块石板、每一道石纹、甚至空气里凭空冒出来的。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般,沿着地面、墙面、雕像飞速蔓延,密密麻麻,像一张大网,瞬间把整座神庙笼罩其中。
“不好!”
火离下意识拔刀出鞘,赤红色的刀光刚亮起来,就被金光压了下去。
铜伯立刻挡在众人身前,墩墩(牛兽)也往前一站,浑身玄铁光泽泛起,摆出防御姿态。
软牙(虎兽)嗷的一声炸了毛,脊背的毛都竖了起来,挡在火离身前。
哮团(犬兽)立刻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护在锻石身前。
奶团(鼠兽)吓得一缩脖子,嗖地钻进纸墨生怀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往外看。
众人只觉得眼前金光暴涨,耳边嗡鸣大作,一股极强的拉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无数只手拽着他们往虚空里拖。空间在扭曲,视线在晃动,连神识都变得混沌起来。墨渊下意识去催动腰间的道器《天工开物》,道器确实发烫,可往日里随念而动的本源力,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封住了,半点都调动不出来。
“稳住!靠在一起!”
墨渊的声音在金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他伸手抓住身边的纸墨生,另一手按住铜伯的肩膀。众人下意识互相靠拢,十二只灵韵兽也纷纷往主人身边靠,奔糯(马兽)再跳脱也知道出事了,乖乖贴在冶风腿边,软丝(蛇兽)缠紧藤婆的手腕,绵绵(羊兽)往织云娘怀里钻。
下一秒,金光骤然收缩。
众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空,像坠入了无底深渊。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脚下一沉,踩到了实地上。
金光散去,视野渐渐清晰。
众人站稳身形,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他们已经不在那座古旧的牛神庙里了。
入目是一片浑黄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山,也没有庙。脚下踩着的是凝固的金土灵气凝成的地面,踩上去硬硬的,带着温润的质感。四周是朦朦胧胧的黄雾,看不清边界,远处的雾气里,隐约浮着一尊巨大的牛形虚影,正是庙里那尊嚣张石像的样子,依旧抬着下巴,睥睨四方,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空间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灵气流动的声音都听不见。金土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却格外精纯。
“这是……异空间?”木公输最先反应过来,蹲下身敲了敲脚下的地面,指尖泛起微弱的灵光,却只能渗入表层半寸,“空间壁极厚,法则很稳固,是人为开辟的空间。”
“大家都没事吧?”墨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点回音。他迅速清点了一遍人数,十二脉传人都在,刘彻、朱元璋也好好站着,十二只灵韵兽一只不少,众人都聚在一处,没人失散。
“都在,就是有点晕。”刘彻揉了揉太阳穴,往四周看了看,“咱们这是被那守庙老头拉进来的?他什么来头啊,随手一下就把咱们十几个人拽进异空间?”
朱元璋面色凝重:“是个高人。看着不起眼,怕是守了这传承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
墨渊点头,随即抬手按在腰间的《天工开物》上,眉头微蹙。他试着催动道器,书页发烫得厉害,里面记载的传承功法、符文阵图都清清楚楚刻在神识里,可外放的威能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别说引动天地本源,连最基础的符箓都画不出来。
“道器被封禁了。”墨渊沉声道,“这空间的法则压制了所有道器威能,《天工开物》施展不了。”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天工开物》是工艺门的核心道器,也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如今被封禁,等于断了一臂。
“联系解瀛号试试?”铜伯开口。
木公输立刻拿出传讯玉符,注入灵力,玉符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半点回音都没有。“不行。”他摇头,“空间完全隔绝,信号传不出去,和解瀛号彻底失联了。”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陌生的异空间,道器被封,与外界失联,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局面。
“纸墨生,你试试破界之能。”墨渊转向纸墨生,“子鼠主破界,看看能不能撕开空间壁。”
“好。”
纸墨生点头,从袖袋里摸出刻刀。奶团(鼠兽)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他肩头,小爪子也攥着迷你啮纹刀,一副要一起上阵的样子。
纸墨生走到空间边缘,凝神静气,指尖凝聚起子鼠本源力。淡金色的微光顺着刻刀蔓延开,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转,刻刀带着始源气韵,狠狠划向身前的黄雾空间壁。
嗤——
刻刀切入空间壁,发出刺耳的轻响,火星四溅。
纸墨生眉头紧锁,手上加力,刻刀一点点往里深入,可最多也只切入了半寸左右,就再也推进不了分毫。不仅如此,他一收力,刚才划开的纹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不过片刻就恢复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纸墨生又试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用力,甚至用上了啮纹刀的破界法门,可结果都一样。最多刻入半寸,松手即合,连个印记都留不住。
他收了刻刀,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
“不行。”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的修为不够。”
“子鼠一脉的修为,分五个境界。”纸墨生看向众人,缓缓解释道,“第一境识材境,能看透木料玉石内部肌理,感知潜藏的本源气息;第二境起纹境,可在器物表面刻入基础生肖纹路,引动微弱灵韵;第三境琢灵境,能复刻开天灵鼠本源牙痕,以刀代齿,破开材质禁锢。我现在就在琢灵境,对付凡石、灵玉、普通材质的禁锢绰绰有余,但这是空间法则层面的壁垒,属于‘界’的层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四境是守藏境,可借用鼠之囤敛之力,打造聚财蓄运的本命器物;第五境开天匠境,才能完整唤醒开天鼠本源,从零开始、无中生有地塑造器物神魂。只有到了开天匠境,破界之能才能触及空间法则,硬生生从无到有撕开一条通道。我差了两个大境界,根本破不开。”
众人听完,都沉默了。
连最擅长破界的纸墨生都没办法,那他们岂不是要困死在这里?
“也不用太灰心。”墨渊开口,语气依旧平稳,“这空间是守庙人引我们进来的,不是杀局。如果要杀我们,刚才在庙里就能动手。既然是试炼,就一定有破局的法子。我们先探查一下四周,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众人点头,立刻分散开,各自用擅长的方式探查起来。
锻石带着哮团(犬兽)沿着空间边缘走,哮团(犬兽)鼻子贴在地面上,一路嗅过去,尾巴绷得笔直。“空间是封闭的,大概方圆十里左右。”锻石很快回来,“边界都是一样的空间壁,没有薄弱点,也没有出入口。哮团说,空间里没有活物气息,除了我们,没有别的生灵。”
藤婆带着软丝(蛇兽)走到空间壁前,软丝(星纹蛇兽)从她手腕上滑下来,贴在空间壁上,细小的星丝一点点探入壁中。“空间壁材质很特殊,是灵气凝结的法则壁垒,带土性稳固之力。”藤婆道,“软丝说,壁里的纹路很规整,是人为布下的阵纹,不是天然形成的。”
青瓷子蹲在地上,指尖捻起一点脚下的土黄色凝质,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碾开。“地面是精纯的金土灵壤凝化的,可以直接取用锻器。”她抬头道,“灵气很纯,没有杂质,炼陶、铸金都能用,品质比外界的上品灵土还好。”
盐客站在她身边,盐糯(猪兽)从他肩膀上爬下来,凑到地上舔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晃了晃脑袋。“土性厚重,金气藏于其中。”盐客道,“提纯之后,可以炼出不错的玄铁、灵铜。”
木公输蹲在地上画阵图,推演空间结构,小麟(龙兽)悬在他身边,尾巴尖的雷纹噼里啪啦闪着,时不时帮着测试地面的导电性。“空间结构是对称的,中心点就是那道牛虚影的位置。”木公输指着远处雾气里的牛影,“核心肯定在那儿。但我们靠近不了,中间有层无形的屏障,神识都穿不过去。”
翎糯(鸡兽)展翅飞到半空,羽翼展开,鎏金纹路在浑黄的空间里格外亮眼。它以时序之力感知了一圈,落回地面,对着墨渊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时序之力也被压制了,没法回溯也没法加速,空间里的时间流速是恒定的。
跃糯(猴兽)最是闲不住,沿着空间壁跑了一圈,还试着用爪子抠了抠,抠得指尖都红了也没抠下来一块,蔫头耷脑地回来:“硬得很,比玄铁还硬,抠不动。”
一圈探查下来,信息不少,可破局的法子还是没找到。
空间封闭,法则压制,道器失效,破界不行,唯一的线索就是远处那尊牛形虚影,可又靠近不了。
众人围着站在原地,一时都有些沉默。
刘彻搓了搓手,干笑道:“没事没事,好歹咱们人都在一起,灵气也足,饿不着困不死,慢慢想办法总想得出来。”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有点打鼓,这鬼地方连个出去的门都没有,总不能困一辈子。
就在众人都凝神思索的时候,有个家伙却是半点没被低沉的气氛影响。
奔糯(马兽)。
它本来就是活力张扬的性子,天塌下来都得先蹦跶三圈。刚进来的时候还老实了一会儿,这会儿看大家都站着不动,探查也探查完了,又没什么危险,它就待不住了。
它晃了晃脑袋,甩了甩鬃毛,蹄子刨了刨地面,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见没人理它,便自己找乐子去了。
它第一个盯上的,是蹲在锻石脚边、一脸严肃警戒的哮团(犬兽)。
哮团(犬兽)本来正竖着耳朵听众人说话,神情冷峻,眼神锐利,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奔糯(马兽)踮着蹄子,悄咪咪凑过去,走到它身边,先歪着脑袋看了它一会儿,见它没反应,便伸出湿乎乎的鼻子,轻轻拱了拱哮团(犬兽)的耳朵。
哮团(犬兽)耳朵一抖,没动,只是斜了它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像是在说“别闹”。
奔糯(马兽)哪是肯听话的主?见它没发火,胆子更大了。它又往前凑了凑,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叼住哮团(犬兽)尾巴尖,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
哮团(犬兽)尾巴猛地一缩,转过头,瞪了它一眼,低吼了一声。
换做别的兽,这会儿就该退开了。可奔糯(马兽)不,它反倒觉得好玩,往后蹦了半步,脑袋一扬,嘚瑟地刨了刨蹄子,像是在挑衅“来抓我啊”。
哮团(犬兽)性子冷峻,不爱跟它胡闹,冷冷瞥了它一眼,便转回头,继续警戒,懒得理它。
奔糯(马兽)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气馁,颠颠地转身,又去找下一个目标。
第二个目标,是缠在藤婆手腕上、正闭目感知空间纹路的软丝(蛇兽)。
软丝(蛇兽)性子纤巧缜密,做事格外专注。它正吐着细细的星丝,一点点探查空间壁的阵纹结构,心思全在上面。奔糯(罡风马兽)轻手轻脚走过去,低头看着垂下来的几根银闪闪的星丝,觉得新鲜,便抬起蹄子,用蹄尖轻轻拨弄了一下。
星丝软软的,被拨得晃了晃。
软丝(蛇兽)身子顿了顿,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继续探查。
奔糯(马兽)觉得更有意思了,又拨了一下,这次力气稍大了点,星丝缠上了它的蹄尖。
软丝(蛇兽)这才察觉不对,低头一看,见是奔糯(马兽)在捣乱,顿时嘶了一声,尾巴一甩,又吐出几根星丝,朝着奔糯(马兽)的蹄子缠过去,想把它缠住。
奔糯(马兽)反应极快,往后一蹦就躲开了,还站在不远处,晃着脑袋,用蹄子点了点地面,一副“你抓不到我”的欠揍模样。
软丝(蛇兽)气得鳞片都亮了几分,吐着信子盯着它,要不是藤婆按着它,早就追过去了。
逗完了软丝(蛇兽),奔糯(马兽)更来劲了,转头又看见了蹲在织云娘脚边、正低头啃灵草的绵绵(羊兽)。
绵绵(羊兽)性子最是温顺软和,平时连大声叫都不会,谁都能揉两下。奔糯(马兽)觉得这只最好欺负,便慢悠悠走过去,站在绵绵(羊兽)身后,低下头,用嘴轻轻叼住它背上一撮雪白的绒毛,微微扯了一下。
绵绵(羊兽)吓了一跳,咩了一声,往前蹦了一小步,转过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奔糯(马兽),有点懵,还有点委屈。
奔糯(马兽)见它软乎乎的样子,更想逗了,又往前凑了凑,低头又扯了一下它的羊毛。
绵绵(羊兽)往后退了退,往织云娘身边靠了靠,小声咩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扯啦”。
奔糯(马兽)哪肯罢休,追着又扯了一下。
这下绵绵(羊兽)真急了。它虽然温顺,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它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两只小巧的羊角对准奔糯(马兽),前蹄刨了刨地面,鼓起腮帮子,咩地叫了一声,朝着奔糯(马兽)就轻轻顶了过去。
奔糯(马兽)笑着跳开,还故意在它身边绕圈,时不时伸手扯一下羊毛,把绵绵(羊兽)气得团团转,追着它顶。
这下可好了,哮团(犬兽)被吵得没法安心警戒,软丝(蛇兽)被搅得没法探查纹路,绵绵(羊兽)被逗得气呼呼的。三只兽本来各有各的事,被奔糯(马兽)挨个撩拨了一遍,这会儿火气都上来了。
哮团(犬兽)率先站了起来,脊背微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眼神锐利地盯着奔糯(马兽)。
软丝(蛇兽)从藤婆手腕上滑下来,盘在地上,星丝一根根竖起,像张开的网。
绵绵(羊兽)也摆好了架势,羊角朝前,气鼓鼓地盯着奔糯(马兽)。
三只兽呈三角之势,把奔糯(马兽)围在了中间。
奔糯(马兽)站在中间,不仅不怕,反倒更兴奋了。它刨着蹄子,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得欢快,眼神里全是嘚瑟,仿佛在说“来啊,你们三个一起上,我也不怕”。
下一秒,三只兽同时动了。
哮团(犬兽)速度最快,低吼一声就扑了过去,爪子带着风。
软丝(蛇兽)星丝齐出,从四面八方缠向奔糯(马兽)的四肢。
绵绵(羊兽)也迈着小碎步冲过去,羊角对准它的肚子,准备顶一下教训教训它。
奔糯(马兽)仗着速度快,身姿灵活,在中间左躲右闪。它一会儿蹦到左边躲开哮团的扑击,一会儿跳到右边避开软丝的星丝,还不忘回头逗一下绵绵,把三只兽气得够呛。
一追三逃,闹得不可开交。
奔糯(马兽)跑在前边,蹄子哒哒响,还时不时回头挑衅。三只兽在后边追,哮团跑得飞快,软丝抄近路拦截,绵绵虽然慢一点,但韧性足,追得锲而不舍。
跃糯(猴兽)本来正蹲在地上抠石头,见这场面,立刻来了精神,蹦到一块高一点的土台上,拍着爪子起哄,喊得比谁都欢。奶团(鼠兽)也蹲到纸墨生肩头,捧着灵谷糕边吃边看,小眼睛瞪得溜圆,还时不时给两边加油。
“哎哎,往左躲!软丝从左边绕过去了!”
“哮团快扑!差一点就抓到了!”
“绵绵加油!顶它屁股!”
本来还有点沉闷的气氛,被这么一闹,反倒轻松了不少。众人本来还在想破局的法子,见几只灵韵兽闹得欢,也都暂时停下思索,笑着看它们打闹。
“这奔糯,真是一刻都闲不住。”冶风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半点责备。他就喜欢奔糯这股活力劲儿,天塌下来都不影响它玩。
织云娘也笑:“绵绵平时那么温顺,今天也被惹急了。”
藤婆无奈道:“软丝平时最沉得住气,这会儿也被逗得炸毛了。”
打闹间,奔糯(马兽)一路跑到了空间深处,靠近那片牛形虚影的地方。它光顾着回头看追来的三只兽,没注意前边站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差点一头撞上去。
“哞——”
一声低沉的牛鸣,声音不大,却带着厚重的力道。
奔糯(马兽)猛地刹住蹄子,抬头一看,原来是墩墩(牛兽)。
墩墩(牛兽)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雾气里的牛形虚影。它性子憨厚,话少,平时也不显眼,大家都在探查的时候,它就默默站在这里,盯着那尊嚣张的牛影看,连奔糯它们打闹跑过来,它都没动一下。
奔糯(马兽)差点撞上去,见是墩墩,也有点不好意思,甩了甩尾巴,轻轻蹭了蹭它的脖子,算是赔罪。
追过来的哮团(犬兽)、软丝(蛇兽)、绵绵(羊兽)也停了下来,都看向墩墩(牛兽)。
它们都看出来了,墩墩不对劲。它平时虽然话少,但不会像这样,盯着一个东西看这么久,眼神都不带动的。
众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走了过来。
“墩墩?”铜伯走上前,轻声唤了一句。
墩墩(牛兽)没应声,依旧盯着那道牛虚影,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它憨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却闪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通了。
它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身边的喧闹好像都离它远去了,它眼里只有那尊牛影——那高高昂起的头,那睥睨天下的眼神,那不肯低头的桀骜,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傲劲。
不知怎么的,它突然想起铜伯教它锻第一块玄铁的时候说的话。
那时候它还小,锻出来的铁坯软塌塌的,立不住,一压就弯。铜伯拿着锤子敲着铁坯,跟它说:“墩墩你记住,锻器先锻骨。一块铁,没有骨,就是一滩烂泥;一件器物,没有骨,就是个花架子。无骨不立,无气不活。这骨,是胎骨,也是骨气。”
骨气……
墩墩(牛兽)看着那牛影,看着它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模样,脑子里像有一道光劈过,浑浑噩噩的念头瞬间就通了。
它猛地往前迈了半步,蹄子重重踩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即,它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骨气。”
两个字,简简单单。
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奔糯(马兽)不闹了,哮团(犬兽)也不低吼了,软丝(蛇兽)收起了星丝,绵绵(羊兽)也歪着头,看向墩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墩墩(牛兽)身上。
墩墩(牛兽)被这么多人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用蹄子蹭了蹭地面,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闷闷的:“它有骨气。器物……无骨不立。”
墨渊站在最前边,听到这两个字,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雾气里的牛形虚影,又低头看了看腰间发烫的《天工开物》。无数零散的记载在脑海里飞速拼凑,之前模糊不清、想不通的地方,瞬间就串起来了。
“对……是骨气。”
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墩墩身边,一同望向那道牛影,缓缓开口。
“《天工开物》里记载,十二生肖本源,各有所司。子鼠主开创、破界、启灵,走的是从无到有、化朽为灵的路子,所以子鼠传承重在‘开’,破开桎梏,唤醒灵智。”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那道牛影,语气愈发笃定:
“而丑牛,主承重、凝形、镇基、固运,走的是从虚到实、化散为恒的路子。它要的不是花巧的纹饰,不是炫目的技法,是根基,是骨架,是能扛住万古岁月的底气。这尊雕像看着嚣张桀骜,其实这股不肯低头的傲劲,就是丑牛一脉的‘骨’。”
众人听得都凝神起来,纷纷点头。
铜伯一拍大腿:“没错!锻器就是这个理!再好的雕工,再好的纹饰,胎骨不行,那就是个一碰就碎的花架子。丑牛主镇基,根基就是骨,骨立住了,形才能稳,运才能固。”
“所以这试炼的意思是……”纸墨生反应过来,看向墨渊,“要我们在这里,亲手打造一件承载丑牛骨气的器物?以器引源,以骨破局?”
“不错。”墨渊颔首,眼神清明,“这空间封禁道器,封禁破界之力,就是不让我们取巧。它要的不是我们用现成的传承蛮力破局,是要我们懂丑牛的道,亲手以匠艺造出一件有骨、有气、有魂的丑牛器物。器物成了,本源认了,空间自然就开了。”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亮堂了。
刚才还一筹莫展的困局,瞬间就有了方向。
“好办啊!”冶风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不就是锻个牛形器物吗?铜伯主锻,我打下手,纸墨生刻纹,咱们这么多匠人,还锻不出一件器物?”
“没那么简单。”墨渊摇了摇头,“若只是随便锻个牛形,就配不上‘骨气’二字。这器物要的不是形似,是神似。要把那股天老大它老二的桀骜,把那份承重万古的沉稳,都锻进去。不然,过不了本源的认可。”
众人闻言,都陷入了思索。
是啊,形似容易,神似难。要把“嚣张的傲骨”和“沉稳的根基”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气质融在一件器物里,可不是光有手艺就行的。
铜伯走到墩墩身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它的背,脸上满是欣慰:“好小子,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点破‘骨气’二字,我们还不知道要想多久。”
墩墩(牛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往铜伯身边靠了靠,耳朵尖微微发烫。
墨渊环视众人,语气沉稳有力:“既然知道了破局之法,那我们就动手。空间里有的是精纯金土灵壤,材料不缺。我们十二脉传人齐聚,各展所长,合力打造一件丑牛镇山尊。我倒要看看,这丑牛本源,认不认我们工艺门的手艺。”
“好!”
众人齐声应和,刚才的低沉一扫而空,个个都来了精神。
匠人遇试炼,就像剑客遇高手,怕的不是难,是没机会一展所长。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围着空地中央选了位置,开始分工。
铜伯主掌胎骨锻造,负责整体形制与核心骨架;
纸墨生主掌本源刻纹,引子鼠之力为器物启灵开韵;
冶风负责鼓风锻打,把控火候与锻打节奏;
锻石负责筑基固形,稳固器物底座与承重结构;
藤婆以星丝编织内纹,强化器物内部韧性;
木公输设计内部机关结构,让形与神更好契合;
青瓷子把控炼陶与淬火的温度,保证胎质温润紧实;
织云娘负责表层纹饰润色,勾勒牛身纹理细节;
盐客负责提纯材质,炼土成金,去除杂质;
翎糯以时序之力锚定锻造节点,确保每一步都踩在最合时宜的节点;
跃糯打下手递工具、搬材料,手脚麻利;
奶团(鼠兽)负责刻制最细密的鼠纹引灵纹,以子鼠之气勾连丑牛本源。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刘彻和朱元璋也没闲着,一个帮着算材料用量,一个帮着整理场地,倒也忙得热火朝天。
墩墩(牛兽)站在最中央,它是丑牛一脉的灵韵兽,对本源气息最敏感。它会全程守在胎边,用自身的玄铁牛兽本源,一点点引导器物里的骨气成型。
雾气深处,那道巨大的牛形虚影静静立着,依旧是那副睥睨倨傲的模样。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它斜睨的目光,已经悄然落在了场中忙碌的众人身上。
那双石质的眼眸里,少了几分漠然,多了几分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