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堂的意识从躯壳里浮起来时,连半分留恋的涟漪都没泛起。
他轻飘飘悬在廊下藤椅上方,低头盯着自己安安静静躺卧的肉身,眉眼阖着,唇角那点浅淡的笑还凝着,像尊褪尽温度的羊脂玉像。
试着抬了抬手,指尖径直穿过垂落的素纱帘,半点实感都没有,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莫名的烦躁,死都死了,连触碰实物都做不到,窝囊得可笑。
廊下的风卷着碎叶擦过地面,守殿的小内侍端着温水推门进来,瞥见藤椅上的人,手里的瓷碗“哐当”砸在青砖上,热水溅开,小内侍腿一软直接跪倒,腰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音,只敢用眼角死死瞟着允堂的肉身,脸白得像纸,眼底翻着浓烈的惧意。
“王、王爷……”
哭腔撞在殿柱上,碎得刺耳。
允堂飘在一旁,下意识侧身避开乱飞的水渍,魂体擦过内侍的肩头,嫌恶地皱了皱鼻尖。
吵死了,生前闹得鸡飞狗跳,死了还不得清净,这群宫人就没一个懂安静的?
消息像长了腿,片刻就窜进重华宫。
允堂的魂体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扯着往殿外飘,他慌得攥紧魂体,指尖泛起淡淡的虚光,想挣却挣不开,腰身被扯得发僵,心底嗤笑到发麻。
果然,连死都逃不开这对父子的桎梏,生前困在静思殿,死了还要被拽去看南烁的最后一眼,荒谬透顶。
不过半盏茶,他已悬在重华宫的寝殿内。
南承瑾跪在软榻前。
“父皇,静思殿……允堂他,半个时辰前,去了。”
榻上的南烁本就靠在锦枕上苟延残喘,浑浊的眼半睁半闭,气若游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听到“允堂”“去了”三个字,他浑浊的瞳孔猛地骤缩,涣散的眼神瞬间聚起,又瞬间崩裂。
他干裂的嘴唇疯狂翕动,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音,根本吐不出完整的字,枯瘦的手猛地抓向身前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黑,指甲深深嵌进锦缎里,扯得布料皱成一团。
胸口剧烈起伏,本就蜡黄如纸的脸瞬间涨成青紫,眼窝深陷的眼眶里,浑浊的老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砸在枕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他挣扎着要起身,腰身用力撑着软枕,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却只发出一声闷咳,一口腥甜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整个人剧烈颤抖,刚撑起的上半身又重重砸回榻上,震得床头的药碗哐当作响。
“允、允堂……”
南烁的手徒劳地往空气里抓,指尖颤得厉害,像是要抓住那个远在静思殿的身影,眼神里翻着滔天的悔恨、惊恐、绝望,那副戴了一辈子的慈父面具,彻底落下。
南承瑾慌忙去扶,却被南烁用尽全力挥开。
南烁的头歪向一侧,死死盯着静思殿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反复念着允堂的名字。
允堂的魂体就飘在榻边三尺远的地方,始终漠然。
狭长的眸子冷得像寒潭,眼尾没有半分波澜,唇角的弧度平得彻底,连一丝嘲讽都懒得扯。
他看着南烁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触动,只有压不住的厌烦。
还没演够?早二十年干什么去了?活着的时候赐我玉珏装恩宠,转头就下药害我,把我当棋子算计,死到临头才来装悔恨,南烁,你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
他试着往后退,想离这令人作呕的悔恨远一点,魂体却像被钉在金砖上,半步都挪不开。
指尖穿过南承瑾的衣袖,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他皱紧眉,魂体泛起淡淡的凉意。
解脱了躯壳,却被困在这重华宫,成了个看他演戏的孤魂,真是天大的笑话。
南烁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近乎疯狂,喉咙里的腥甜终于压不住,一口血直直喷在锦被上,刺目的红瞬间晕开。他的手垂落下去,再也抬不起来,涣散的眼神彻底失去光彩,最后看向静思殿的方向,嘴唇还张着,最后一个“允堂”没说出口,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太医慌忙扑上前探鼻息、摸脉搏,随即跪倒在地,腰身弯得极低,声音抖得不成调。
“太上皇——驾崩了!”
南承瑾僵在原地,随即伏在榻边失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腰身弯成绝望的弧度,眼泪砸在南烁的手背上,晕开血迹,他攥着南烁枯瘦的手,指节泛白,眼底的红意浓得化不开,满是无处安放的愧疚。
张敬轩站在一旁,手揣在袖筒里死死攥着,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额头渗满冷汗,焦虑得浑身发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哭声、脚步声、内侍的通报声搅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疼。白绫被宫人抱进来,素色的布幔垂落,烛火摇曳,药味混着血腥味,又添上白烛的蜡味,刺鼻得很。
允堂依旧飘在原地,始终漠然。
他垂眸看着南烁毫无生气的脸,蜡黄的皮肤失去最后一丝温度,那双藏了一辈子算计的眼彻底阖上,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用那副假惺惺的慈父模样对着他,再也不会把“恩宠”当利刃,扎进他的心口。
他的指尖轻轻动了动,没有半分触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榻上躺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心底没有伤心,没有怨恨,连之前积压了二十年的戾气都散得干干净净。
那些假意的恩宠,刻骨的算计,锥心的囚禁,随着他的断气,随着南烁的驾崩,彻底烟消云散。
他再次试着挪动魂体,依旧被无形的屏障困在重华宫内,从殿门到榻前,三尺之地,成了他永恒的囚笼。他飘到殿角,魂体贴在冰冷的宫墙上,没有温度,没有痛感,连烦躁都渐渐淡了。
他看着南承瑾换上素服,跪在灵前守灵,脊背挺直却透着无尽的疲惫,眼底的青黑比往日更重,时不时抬头看向静思殿的方向,满眼都是自责。张敬轩低声安排后事,眉头紧锁,脚步匆匆,满脸都是处理后事的焦虑。
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南烁死了,带着满肚子的悔恨和算计,死在了他之后。
而他,成了一缕孤魂,困在这承载了所有痛苦的重华宫,漠然看着人间的生离死别,看着这对父子最后的哀荣。
没有不舍,没有遗憾,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漠然地看着,看着这深宫的闹剧落幕,看着自己成了最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困在这方寸之地,无悲无喜,无牵无挂。
廊下的风穿过重华宫的窗棂,吹得白绫轻轻晃动。允堂闭上眼,魂体轻轻飘起,悬在殿梁上,彻底将下方的一切隔绝在外。
连一眼,都懒得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