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一号”悬停在距离荒野营地五百米外的夜空中，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幽灵。
外部扩音器开启，林默那经过处理、显得沉稳而中性的声音，在通用通讯频段响起，回荡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厮杀的营地内外。
“这里是‘火种’避难所空中单位。
下方营地，你们是否需要帮助？
重复，是否需要帮助？”
声音在枪声余韵和伤者呻吟中格外清晰。
营地瞬间陷入了死寂，连哀嚎声都压低了。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夜空，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难以分辨细节。
营地中央那顶较大的帐篷里，帘布掀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破损皮甲、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光头男人钻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明显改装过的大口径手枪，眼神锐利如鹰，第一时间并非看向天空，而是警惕地扫视营地四周和远方黑暗，似乎是在确认没有其他埋伏。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相对瘦削、裹着脏污头巾、只露出眼睛的人，从体态看可能是女性，她手中握着一根不起眼的、顶端镶嵌着浑浊晶体的短木杖，身上散发着林默刚才感知到的那股不稳定异能波动。
光头男人抬头，对着天空沉声吼道，声音洪亮：
“‘火种’？没听说过！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语气充满戒备，但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默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
“路过者。看到你们被蚀变体袭击。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确认是否需要医疗或物资援助。
另外，我们对这片区域发生的事情，也很感兴趣，或许可以交换信息。”
交换信息？
光头男人和身后的瘦削身影交换了一个眼神。
空中那神秘的飞行器，能悄无声息地靠近，装备显然不俗，语气也相对平和，不像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掠夺者团伙。
但末世之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
光头男人喊道，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和那些该死的铁疙瘩（指机械单位）或者更恶心的东西一伙的！”
“铁疙瘩？”
林默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你们也遭遇过机械单位的攻击？矿研所方向的？”
营地中一阵骚动。
光头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对方竟然知道“矿研所”？
看来不是完全的外来者。
“你们知道那鬼地方？”
光头男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丝，但警惕未减，
“你们从哪边来？东南？西南？”
“我们从东北方向来，正在探索这片区域。”
林默没有透露庇护所的具体位置，
“我们和矿研所的机械势力，不是朋友。
事实上，我们刚刚和它们发生了些‘不愉快’。”
这话半真半假，却成功引起了光头男人的兴趣。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但至少多了一层对话的基础。
沉默了几秒钟，光头男人再次抬头：
“你们说能提供帮助？
我们确实有伤员，药品稀缺。
如果你们真有诚意，派一个人下来，不带武器，我们可以谈谈。
只准一个！”
这个要求很苛刻，也很谨慎。
机舱内，雷虎立刻反对：
“首领，太危险了！
下面情况不明，那个异能者也不知道底细！”
林默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透过观察设备，仔细打量着下方的营地。
伤员大约有五六个，伤势看起来不轻。
营地整体气氛紧张但并未崩溃，那个光头首领和异能者似乎还有掌控力。
对方提出只准一人，既是试探，也是无奈——他们经不起任何意外的冲突。
“我可以下去。”
林默平静地说，
“雷虎，你负责指挥‘夜枭’，保持警戒，随时准备接应。
如果我发出特定信号，或者下面有任何异动，你们可以视情况自行决断，不必顾忌我。”
“首领！”雷虎急了。
“这是命令。”
林默语气不容置疑，
“大山叔他们应该快脱离接触了，注意接应。
另外，联系庇护所，告知我们这边的情况和位置，让他们提高警惕。”
说完，他脱掉了厚重的作战外甲，只穿着贴身的“守卫者-III型”内衬护甲（具有一定防御力且相对轻便），将原型谐振步枪留在机上，只将谐振手枪插在腰后隐蔽处，战刀也留在舱内。
然后，他拿上一个小型的医疗包和两袋高能营养剂——这是展示善意的“礼物”。
“降低高度，打开舱门。我绳降下去。”
“夜枭一号”缓缓降低到离地约三十米的高度，在营地外围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方悬停。
舱门打开，一根速降绳抛下。
林默抓住绳子，动作敏捷流畅地滑降落地，落地时轻盈无声，显示出极佳的身体控制力。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持握武器，然后朝着营地围墙的缺口处走去。
营地那边，光头男人示意手下不要开枪，但所有武器都对准了林默。
他和那个瘦削的异能者一起，走出了营地，在距离林默约二十米处停下。
近距离看，光头男人约四十岁上下，体格魁梧，眼神沧桑而凶狠，脸上那道疤痕从眉骨斜划到嘴角，平添几分煞气。
他身后的异能者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却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林默。
“就你一个？”
光头男人上下打量着林默，目光在他贴身的、明显科技感十足的护甲上停留了片刻。
“就我一个。”
林默点头，将手中的医疗包和营养剂轻轻放在脚前的地上，
“一点见面礼，或许你们的伤员用得上。”
光头男人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快步上前，小心地捡起东西，退回检查。
很快，他朝光头男人点了点头，示意东西没问题，尤其是那医疗包里的药品和消毒用品，在末世是硬通货。
光头男人的脸色又缓和了一些。
“我叫巴图，以前是这片自治区巡逻队的。
她是阿青，我们的……医生兼哨兵。”
他简单介绍，没有多说。
“你说你们从东北来，和矿研所的铁疙瘩有冲突？
你们是什么人？避难所？有多少人？”
问题很直接，也带着打探虚实的意味。
“林默。‘火种’避难所的首领之一。”
林默没有隐瞒身份，有时候适当的坦率更能建立初步信任，
“我们人数不多，但有自己的技术。
和矿研所的冲突……它们攻击了我们的前哨，我们被迫反击。
你们似乎也对它们很熟悉？”
“何止熟悉！”
巴图啐了一口，眼中闪过恨意，
“那鬼地方，还有西边更深处那些打不完的铁疙瘩和变种怪物，把我们原来好好的聚集地给毁了！
死了好多人！
我们是逃出来的，在这鬼地方挣扎求活。
那些铁疙瘩，还有晚上偶尔会出现的、像刚才那种红乎乎的飞行怪物，都是冲着矿研所去的？
还是从那里出来的？”
看来这些幸存者对矿研所的认知也有限，更多是受害者。
林默心中快速分析。
“矿研所地下，很可能有一个庞大的机械生产基地和能量源。”
林默透露了部分信息，
“那些机械单位确实来自那里。
至于红色的飞行怪物……我们也是第一次近距离遭遇，怀疑是‘蚀’能感染与机械结合的变异体，来源不明。
你们之前见过吗？”
阿青（瘦削异能者）这时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见过几次，都是从西南方向飞过来的，有时候会攻击我们，有时候会……被矿研所方向的机械单位打下来。
它们之间，好像也不对付。”
西南方向？
林默心思电转。
西南是之前监测到能量冲突和疑似第三方人类势力的方向。
这种混合体怪物来自西南？
它们和机械势力敌对？
“西南方向，你们了解多少？
除了这些怪物，还有别的吗？
比如……其他幸存者团体？”
林默试探着问。
巴图和阿青对视一眼，巴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有。
大概一个多月前，我们逃难路过西南边更远的地方，遇到过一队人。
他们……很怪，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武器精良，纪律严明，不像流民也不像掠夺者。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执行什么任务，对我们很警惕，问了几句话就匆匆离开了，方向……好像是往一片旧时代城市废墟去了。
再后来，那边就经常有奇怪的动静和火光，就是你们说的能量冲突吧。”
灰色制服？
纪律严明？
林默立刻联想到“方舟”守卫者的可能，或者是旧时代残留的其他军事/科研力量？
这个信息很重要。
“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关于矿研所机械单位的情报，包括几种常见型号的弱点和能量特征。”
林默抛出诱饵，
“另外，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少量武器弹药和药品的补给，用情报或者……你们掌握的、关于这片区域（特别是西南和矿研所周边）的详细信息、地图来交换。”
巴图眼睛一亮。
武器弹药和药品，正是他们最急需的！
而情报和地图，对他们目前朝不保夕的处境来说，价值反而没那么大。
“你想要什么样的情报和地图？”
巴图问道，语气热切了许多。
“所有你们知道的，关于矿研所机械单位的活动规律、兵力分布（如果你们侦察过）、地下可能的结构（如果有猜测）。
西南方向，那些灰衣人的具体特征、最后消失的方向、以及你们听到看到的所有异常。
还有，这片荒野的地形、水源地、危险区域分布。”
林默列出清单。
巴图思索了片刻，咬牙道：
“成交！但我们怎么确保交易安全？
你们会不会拿了东西就走，或者……”
“我们可以约定一个中立地点进行交换。
时间、地点由你们选，我们只派少量人员，同样，你们也限制人数。
交易完成，各走各路。”
林默提出方案，
“作为诚意的第一步，医疗包和营养剂，算是定金。”
这个提议相对公平。
巴图看了看阿青，阿青微微点头。
“好！明天正午，往北十公里，有个废弃的公路加油站，我们在那里碰面。
我们出五个人，你们也一样。”
巴图定下地点和时间。
“可以。”
林默同意，
“那么，期待明天的交易。
另外，善意提醒，矿研所的机械势力最近活动加剧，可能会扩大清扫范围。
你们这个营地，不太安全。”
巴图脸色一黯：
“我们知道……但没有更好的地方了。
东边是铁疙瘩的老巢，西边和南边更危险……”
林默没有再说什么。
末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挣扎求存的方式。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阿青忽然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林首领……你们避难所，收留外来者吗？
有技术、能战斗，或者……像我这样，有点‘特别’能力的人？”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
巴图也看向林默，眼神复杂。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阿青的眼神中有期待，有不安，也有一丝决绝。
巴图则更多的是审视和权衡。
“我们接纳有价值的同伴。”
林默缓缓说道，
“但需要通过考察和审核。
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在明天的交易之后，再详谈。”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留下了可能。
回到“夜枭一号”，飞行器迅速升空，朝着庇护所方向返回。
机舱内，林默将接触的经过简要告知雷虎。
“交易可行。
那些幸存者掌握的情报，对我们了解区域局势很有用。
至于那个阿青……她的异能虽然不稳定，但确实是觉醒者，而且似乎是感知或辅助类型，值得进一步观察。”
林默分析道。
“首领，你觉得他们可信吗？
会不会是陷阱？”
雷虎仍有疑虑。
“可能性有，但不大。
他们的困境是真实的，对我们的物资有迫切需求。
不过，明天的交易，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
林默目光沉静，
“另外，西南方向的‘灰衣人’，矿研所与不明飞行怪物的敌对关系，还有巴图提到的‘更西边和南边的危险’……这片区域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他望向窗外逐渐泛白的东方天际。
一夜之间，不仅对矿研所进行了试探性打击，遭遇了新型怪物，还意外接触到了一支幸存者团队，获得了宝贵的情报线索。
危机四伏，但也机遇暗藏。
“回去后，立刻分析今晚获取的所有数据，尤其是那个不明飞行物的残骸影像（‘暗影’小队可能回收了部分）和能量特征。
同时，准备明天交易所需的物资。
另外……”
林默顿了顿，
“让灵猫重点感应一下西南方向，看看有没有更清晰的‘能量冲突’画面。
我有预感，那边的事情，恐怕很快就要波及到我们了。”
飞行器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承载着新的情报、新的疑问和新的可能，向着家的方向飞去。
而地面上，巴图和阿青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去的飞行器轮廓，眼神中交织着希望、警惕和一丝复杂的感慨。
末世中的相遇，是福是祸，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