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小心。”林天鱼叮嘱道，眼神里是少有的认真。
“你也是。”江心月回以同样认真的目光。她站起身，动作轻盈地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门锁。
走廊里一如既往的昏暗死寂，只有壁灯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江心月如同融入阴影的猫，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楼梯的木板在她脚下也只是发出了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呻吟。
一楼大厅空无一人，长桌已经被收拾干净，壁炉的火光更暗了，只剩下几点猩红的炭火在苟延残喘。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潮湿感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她顺利地来到旅馆大门前，正准备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个温和的声音却从旁边的阴影里传来。
“这么晚了，江小姐要去哪儿？”
江心月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瞬间绷紧，但脸上却维持着平静。她缓缓转过头，看到镇长艾利亚斯·吉尔曼正从壁炉旁的阴影中走出，他手里端着一杯不知名的饮品，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刚才下来的时候，那里明明空无一人。
“镇长先生。”江心月礼貌地点头，迅速在脑中组织着说辞，“睡不着，刚到这个小镇，想趁着晚上安静，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说服检定：江心月 84\/65，失败】
镇长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江心月能感觉到，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变得冰冷了。他慢悠悠地走到江心月面前，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古龙水和海腥味的气息，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
“哦？观光吗？”镇长微笑着，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夜晚的海风很凉，雾也很大，很容易迷路的。”
艾利亚斯·吉尔曼顿了顿，笑容加深，语气却不容置疑：“还是早些休息吧。来日方长，你们有的是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地、仔细地，把印斯茅斯的每一寸土地都逛个遍。明天再逛吧，不急。”
江心月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上楼梯。她能感觉到，镇长那温和而冰冷的目光，如同一条滑腻的触手，一直黏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另一边，江心月离开房间后，林天鱼打开门，走向斜对面的202房间。
昏暗的走廊让他感觉像走在某个巨大生物的食道里。他来到202门前，抬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椅子被撞到的混乱声响，接着是压抑着惊慌的、急促的脚步声。门并没有立刻打开，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林天鱼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谁？”门内传来阿瑟·韦斯特压低了的、充满戒备的声音。
“是我，林天鱼。”林天鱼也压低声音，让语气听起来尽量平和无害，“韦斯特先生，我们能进去谈谈吗？关于晚宴上的事，也关于这个镇子。”
门后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晚宴上阿伯纳西的咆哮和镇长那笑里藏刀的警告，显然已经把韦斯特逼到了悬崖边上。他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不相信任何人，但同时又极度渴望一个盟友。
【魅力检定：林天鱼 23\/82，成功】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犹豫的“咔哒”声，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阿瑟·韦斯特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惊恐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的头发比之前更乱了，眼中的血丝也更加密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林天鱼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紧紧盯着林天鱼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分辨出善意还是恶意。
最终，对孤独和未知的恐惧压倒了对陌生人的警惕。他侧过身，哑着嗓子说：“进来，快！”
林天鱼闪身进入房间，韦斯特立刻将门关上并反锁，发出的巨大声响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房间里一片狼藉，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散落在地上，一个打开的手提箱里塞满了乱糟糟的衣物，桌上放着半瓶威士忌和一个空杯子。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酒精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那个疯子……阿伯纳西……”韦斯特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狠狠地灌了一口威士忌，呛得直咳嗽，“我发誓，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冲我发难！我只是……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林天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同情，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卷入麻烦的无辜旅人。
韦斯特似乎需要一个倾听者，他抓了抓自己乱成一团的头发，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后来确实调查了一下。我趁他们不注意，溜达到了镇子西边，听几个窃窃私语的镇民说……有个女孩，被枪杀了。”
林天鱼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立刻浮现出教科书般的惊恐表情，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有些变调：“枪、枪杀？！在这里？这么可怕！”
【心理学对抗：林天鱼 18 vs 韦斯特 55，成功】
韦斯特看着林天鱼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纯粹的惊骇模样，心中的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这个年轻人，一看就是那种生活在安逸都市里的学生，恐怕连打架都没见过，更别提杀人了。他苦笑一声，觉得跟他说这些或许有些残忍，但压抑的恐惧又让他不得不说下去。
“是啊，很可怕。”韦斯特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所以阿伯纳西才会像疯狗一样。最奇怪的是，前几天，他还和那个镇长一样，脸上整天挂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今天……就好像完全撕破脸了，装都不装了。”
林天鱼配合地咽了口唾沫，没有插话，继续当一个完美的捧哏。
在经过了许多关于这鬼天气、难吃的食物、还有镇民们诡异的沉默等没有营养的对话后，韦斯特终于将杯中最后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似乎给了他最后的勇气，他凑到林天鱼面前，呼吸中带着浓烈的酒气，用气声说道：
“听着，孩子……我怀疑……我怀疑这个小镇上的人，根本就不是人类！”
他说出这句话后，自己都仿佛被吓了一跳，警惕地看了一眼房门。
林天鱼适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别不信！”韦斯特急切地补充道，“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出事的屋子！尸体……尸体已经不见了，处理得干干净净！但是，地上的血迹……”他比划着，脸上满是嫌恶与恐惧，“那血迹里混着别的东西！一些黏糊糊的、发绿的液体！就像……就像烂掉的海草和鱼的内脏！”
他还在小声地、颠三倒四地描述着那恐怖的场景，试图说服林天鱼，也说服自己时——
笃、笃、笃。
清晰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谁？！”韦斯特吓得几乎跳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像是要把它当成武器。
林天鱼也是身体一绷，但比韦斯特镇定得多，闪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谁？”
“是我。”门外传来江心月冷静而略带一丝无奈的声音。
林天鱼松了口气，拉开门锁。江心月如一道青烟般闪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韦斯特看到是她，那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下来，但依旧握着酒瓶不放。
“怎么了？”林天鱼关上门，低声问道，“你不是去图书馆……”
“别提了。”江心月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愠怒，“刚到楼下，就撞见了镇长。他就像从影子里冒出来的一样，笑着把我‘请’了回来，还警告我晚上不要乱跑。”
计划A和计划b的侦查部分，在开始的第一步就宣告失败。
林天鱼和江心月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信息——他们被软禁了。
这个旅馆，已经从一个临时的避难所，变成了一座精心布置的牢笼。
“完了……完了……”阿瑟·韦斯特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手中的酒瓶滑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们出不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如同浓雾，彻底吞噬了这位一心只想发笔横财的“调查员”。
江心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她上前一步，从桌上拿起那瓶威士忌，重新塞回韦斯特冰冷的手中，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韦斯特先生，现在放弃还太早了。镇长只是不希望我们晚上乱跑，并没有说要对我们怎么样。”
【说服检定：江心月 45\/65，成功】
她的话语像一股清泉，注入了韦斯特快要被酒精和恐惧烧干的脑海。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江心月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的分析。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韦斯特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问，“就这么睡一晚，然后……明早去银行取了那该死的遗产，然后跑路吗？”
“不然呢？”林天鱼在旁边接话，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无奈，“难不成靠你赤手空拳打出去？韦斯特先生，别忘了，他们觉得你才是最大的威胁。我们两个，”他指了指自己和江心月，“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误入狼窝的观光羔羊。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保持低调，让他们把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
韦斯特愣愣地看着两人，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林天鱼和江心月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绝望气息的202房。
“砰。”
203房间的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清脆，将走廊的阴冷和韦斯特的绝望一同隔绝在外。房间里，那股熟悉的潮湿霉味似乎也因为有了对比，而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两人都松了口气，但随即，一个从入住开始就被刻意忽略、却又无比现实的问题：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铺着灰白色床单的双人床。
它就那么静静地待在房间中央，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宽大，也异常刺眼。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刚才还在分析局势、冷静应对的江心月，只觉得一股热流“轰”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烫。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失控了，那声音比下午面对玛莎畸变时更加剧烈，比晚宴上与镇长对峙时更加响亮，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有些轻微的晕眩。
同床共眠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甚至能想象到，躺在林天鱼身边，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气息……
不，不行！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轻微的疼痛来驱散脑海里那些羞人的画面。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林天鱼也察觉到了这尴尬的气氛，他挠了挠头，目光在那张床上停留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最后落在房间那片空无一物的木地板上。
他思考了半晌，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以为很体贴的语气说道：“那个……我睡地板就行。你睡床吧，好好休息。”
江心月：“……”
她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旖旎幻想、那些让她脸红耳赤的紧张，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熄灭了。
她甚至想揪着他的领子问一句：你就不能稍微……哪怕稍微犹豫一下吗？！
但少女的矜持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转过身，背对着林天鱼，假装在研究墙上那幅廉价的海景画，声音闷闷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哦，好。”
于是，这晚的安排就这么定了下来。
林天鱼从衣柜里找出一条还算干净的备用毯子铺在地上。江心月则带着一身的不自在和黏腻感，和衣躺在了那张宽大而冰冷的床上。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黑暗中，江心月能听到地板上林天鱼翻身的轻微声响，也能感觉到自己那尚未平复的心跳。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