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黎明 倒计时:02:05:20』
吃完饭的郑观棋和“林岚山”拒绝了其他人的跟随来、到海滩边。
夜晚的海滩聚着很多人,比郑观棋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两三倍不止,各种类型的摊贩都在吆喝,有的忙着忙着就伸头照看一眼吵着要跟出来又到处跑的孩子:“瓜娃子!少乱跑!”
“欸——妈!我想喝饮料!给我点钱——”小孩扯着嗓子,绕着摊子转圈圈,撒泼着要零花钱。
家长忙得狠,随手抓了把零钱,约莫十几二十,往孩子糊得都是灰的口袋里一塞,随口叮嘱两句不许乱花之类的,用抹布擦擦手,又开始忙活。
没心没肺的孩子撒开腿去找自己的朋友们,举着零钱喊着要请客。
更多年纪小的孩子也出现在海滩,鞋子甩在一边,赤脚在沙子上跑,推上岸的海水用柔和的边缘轻吻他们的脚踝,他们执着地要跑到海滩的尽头去。
大点的孩子跟在他们身后,拎着他们的鞋:“小心玻璃渣子!”
合众联盟成立之后,临海区抛弃了很多落后肮脏的习俗——能好好过日子谁愿意苦哈哈地搞那些脏事?
比如治安,新法典颁布后,下城区禁枪扫黑,几波杀鸡儆猴之后,想好好过日子的终于等到了合适的社会环境。
但有些习惯却没有改,比如海滩的篝火晚会。
烟花升空的声音响亮,砰得炸开,绚烂的花在耳边噼里啪啦地绽放。
橘红色的烟花升空时先是一个点,然后弯曲的花瓣伸出来,每一个点都闪着光落下,掉下的灰黑残渣砸在“林岚山”的头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接。
郑观棋的手指点在灰黑的渣子上,它变成一捧柔软的无尽夏。
中央的大火堆被点燃了,少年人们率先围过去,手拉着手、一边转圈一边唱歌,有个子矮矮的小孩想挤进去,可个子又实在矮,几个高挑的少年压根牵不住。
小孩瘪嘴,蔫蔫地离开,却发现视野忽然开阔,有人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让他骑着脖子,他兴奋地笑起来,抱住了抱住他的人的脖子。
郑观棋拉着“林岚山”跑过去,路上把花递给了玩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弯起眼睛道谢。
他们加入了转圈的队伍,人们前仰后合、脚步踮起又落下,没有什么规律、用自己最舒适的步子绕着圈走。
“如果有一天将要分别,”
有人起了个头,开始唱歌。
“比起哭泣,不如好好享受今天,”
悠扬的调子随风飘洋过海。
“我亲爱的朋友,人终有一死,”
“我亲爱的——朋友,人终有一死啊,”
“眼泪太咸太苦,像海一样汪洋,”
“我的祖辈,他们就漂在海上,”
“一捧浪推着灰、一捧浪推着魂,”
“轰轰的浪是他们的声,”
“他们说——”
“我的孩子、海上的浪大呦,”
“我的孩子、死亡是咸苦的呦,”
“我的孩子、远离风、远离浪、远离海”
“我们说——”
“不怕!不怕!”
“海上有我的心啊——海上有我的魂牵梦萦啊——”
“海上也有我的家啊——”
“死亡是一个终会到来的节日,”
“我们从不为节日担惊受怕,”
“乘着风、乘着浪,”
“海涛杀死了我、暴风雨杀死了我,”
“我不怕,”
“我不怕——我亲爱的朋友,我不怕!”
“因为我征服了海,浪里有我的声,”
“我们不惧死亡、我们放声大笑,”
“海啊海、你永远无法战胜我们!”
“海啊海、你永远无法战胜我们!”
所有人的手一起举起,狠狠砸下:“海啊海!你永远无法战胜我们!”
烟花升空炸开,人们离开篝火,像接收到什么信号似的朝四面八方奔跑。
郑观棋拉着“林岚山”也开始跑,他们跑得最快,年轻人们看见他们,远远地跟上了,一群人像风一样流过。
“命运呦——跑得过死人、跑不过活人!”
“海追不上要回家的人!”
他们跑得快,一边跑一边唱,声音颤抖、穿透夜幕:“回家的人呀、跟在我们身后,回家喽——”
“这是什么?”“林岚山”扭头问郑观棋。
“外地的?”一个少年坠在他们旁边,解释,“这是接魂,被海杀死的人在安静的夜里会飘在海上,如果没有人喊他们,他们就一辈子飘在海上了,我们跑起来、唱歌,他们听到歌就会追上来,跑得比浪快、比海快,就能回家了。”
“跟上来的会是你们期待的那些人吗?”
少年大笑:“你住的地方没有海吧?”
“你没有出过海,你的心困在了一个小房子里,出海了一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一家人、海上漂着的都是一家人,无论跟上来的是谁都好,即使不是我期待的人、也会是别人期待的人。”
“喊——喊就够了——他们都会回家的——”少年挥挥手,“回家哟——爸爸——回家喽——”
“林岚山”一愣。
“回家——”少年风一样离开了。
“喊吧,‘林岚山’。”郑观棋对他说。
“回家……回……”
“回家——”郑观棋放声大喊。
“回家!”“林岚山”的声音也大起来。
……
『守望黎明 倒计时:01:05:00』
人们停下脚步,纷纷离开海滩。
包括那个接受了他们花的小女孩,她把花递给母亲,得到母亲略带惊讶的夸奖。
包括那个和他们说过话的少年,他对着海大喊明天见,然后帮妈妈背起摊子,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回走,他还是笑着的,说自己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接妈妈一起过去。
妈妈说:“我不去啦,我在这里等他回家,不然哪天他回来了、找不到咱娘俩怎么办?”
“对、对……”
声音渐渐淡了,人潮终于褪去。
“林岚山”和郑观棋一起站在海边,海浪不知疲惫地推。
『守望黎明 倒计时:00:30:00』
郑观棋问“林岚山”想不想看看海的尽头。
“想。”
所以郑观棋带着他一路飞。
飞到中间,林岚山忽然说:“海的尽头还是海。”
波光粼粼的海,闪着光的海、黑色的海,一望无际。
“他们真的能战胜海吗?”“林岚山”呢喃,“他们能等到要等的人吗?”
“能,因为他们是天啊。”
天比海更辽阔、更宽容、更无畏。
『守望黎明 倒计时:00:00:00』
海仍然一望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