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安回了府。
先去戚老太太那边请了安,礼数周全过后,这才哒哒哒去了月华庭。
刚跨进院门,他便敏锐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钟婆子正立在廊下,见他过来便快步迎上,面露难色。
“小公子怎么来了,主母身子不适……,前不久才睡下。”
不适?
若真的不适,他回府就该听说了。
允安心下了然:“祖母又闹脾气了?”
钟婆子:……
钟婆子事事处处都替主母斟酌脸面,可偏偏崽子心里怎么想便脱口而出,说话毫无弯弯绕绕。
允安负着手站定,语气笃定得像在念账本:“这次又是谁惹她了?”
钟婆子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自家小公子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又是祖父吧。”
又……就真的很灵性。
钟婆子弯下腰:“为何猜测是国公爷?”
允安:“若是曾祖母,祖母肯定要碎碎念抱怨。若是我娘亲,祖母更要不服气,想方设法找茬。”
“唯有祖父,祖母心大的很,转头就能躺下睡了,留祖父一人发愁。”
荣国公夫人既然躺下了,允安便掉头去了另一处。
目送他走远,背影越来越小,钟婆子失笑。
小公子啊鬼精鬼精的。
允安去了荣国公书房。
他到时,荣国公正弯腰翻箱倒柜。
“别翻了,半月前我和阿兄帮你翻过了,书房里头一个铜板都没有。”
荣国公:??
“我怎么不知?”
允安很认真,很贴心:“是趁祖父不在的时候来的,毕竟穷成这样,我要给祖父留颜面的。”
“为何这会儿又说了?”
允安纳闷:“祖父问的啊。”
允安:“我也不明白祖父为什么要刨根究底。”
荣国公都要没脾气了。
“来寻我有事?”
允安看他:“祖父还要问吗?”
荣国公突然不想听了。
可允安愿意告诉他!
“宝光斋最近到了批新货,是从波斯传来的,各种各样宝石,能闪的人,价格也昂贵,我寻思着祖父又要大出血了,便过来瞧瞧祖父买得起吗。”
真的句句让荣国公哽住,说不出一个字来。
允安走至跟前,小手搭在荣国公肩上。
长吁短叹。
“祖父,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这是什么话?
允安如实:“这个月俸禄还没发,攒起来的私房前阵子给祖母买了一处温泉庄子。”
“眼下,还把人得罪了,手里空空,你说说,你可怎么办啊?”
嗯,全说中了。
荣国公:……
亲孙子,亲孙子,亲孙子!
荣国公:“允安。”
崽子脆脆应:“欸!”
“祸害你爹爹去。”
允安歪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荣国公没反应。
允安:“祖父,你怎么不问了。”
荣国公:……
允安:“我明白了,一定是戳祖父心窝了。”
允安最后是被荣国公赶出书房的。
虽说是个赶字,却赶得轻手轻脚,倒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允安不死心,悄悄把脚踏入门槛里,试图重新入内。
“收回去。”
允安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砰一声,房门被关上。
允安愣了一下。
抬手拍门。
“祖父祖父祖父。”
荣国公不想理他。
允安:“孙儿有一事相问。”
荣国公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打开房门。
“怎么了,可是今日在国子监……”
没等他问完。
崽子很认真询问:“您是不爱听真话吗?”
————
回了瞻园。
得知戚清徽在花圃里,不似在外头的稳重,崽子颠颠往那边跑。
还没等他跑到,就看到戚清徽和明蕴蹲着看盆栽里头前几日新栽种的胭脂扣小苗。
小小一株,胭脂扣的叶子全耷拉下来了,蔫蔫的。
戚清徽蹲在旁边,伸手拨了拨土,眉头微蹙:“不能浇太多水。”
明蕴:“没浇。”
戚清徽把湿润的泥土凑到明蕴眼皮子底下。
明蕴:“昨儿下了雨,这才淋透了。”
戚清徽又说:“胭脂扣娇贵,尤其是幼苗的时候,不能放在风口吹。”
明蕴跟着蹲下来:“那搬到屋里?”
“屋里闷,更不行。”
戚清徽摇头:“也不能暴晒,这东西娇气,太阳一烈叶子就焦。”
明蕴:“那怎么办?又不能浇水、又不能吹风、又不能晒太阳、又不能闷着……”
明蕴:“它也太难伺候了吧。”
戚清徽看她一眼。
“和你相比真的……”
明蕴面无表情。
想想都不是她爱听的。
果然……
戚清徽幽幽:“差远了。”
明蕴:……
明蕴死亡凝视:“我没太听清。”
“要不,夫君再说一遍。”
戚清徽:“和你相比真的……”
戛然而止。
明蕴微笑:“怎么不说了?”
戚清徽慢条斯理:“我胆子小,经不住吓。”
嗯,胆子小的人,昨儿在京都菜市口亲自监斩,砍了二十个贪官的脑袋。回来的时候衣袍上还溅了血,面不改色地换衣裳净手,然后坐下来喝了一碗汤。
“爹爹,你胆子小?”
允安凑上来。
他入乡随俗,一并蹲下。
允安恍然。
“难怪!”
允安:“难怪前儿叔父被赶去书房睡,被爹爹撞见了,爹爹当时说,书房太远一路过去黑灯瞎火的,想想都替叔父害怕。”
“原来是真的担心叔父啊。”
戚清徽:……
不是。
允安:“爹爹后头还说书房胜在清净,既然住过去了,不如乘着机会多住几宿,敢情那是安抚啊。”
戚清徽:……
不是。
允安:“爹爹,你真的太体恤了。”
明蕴都要听不下去了。
你爹那是阴阳怪气,嘲笑啊!
偏偏崽子滤镜很深。
戚清徽面不改色。
“嗯。”
允安:“可不对啊,叔父当时说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才能有爹爹这个兄长。那话分明是咬牙切齿说的。”
明蕴似笑非笑。
戚清徽丝毫不慌,语气平缓:“你叔父要是不咬着牙,怕是都要感动哭了。”
允安恍然:“原来如此。”
倒是好糊弄。
戚清徽嘴角有极浅的弧度:“不是说想种玫瑰?”
“种子你娘亲给你弄来了。她还给你备了水壶,小锄。”
允安眼睛一亮,猛地抬头。
顺着戚清徽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廊下放着一个小篮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
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戚清徽:“爹爹今日归家早,亲自教你。”
“真的?”
“嗯。”
“现在?”
“现在。”
允安扭头就跑,把小篮子抱在怀里,又折返回来。
“之前的爹爹,也说教我种玫瑰。”
“我种着种着,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成了一株有我高的腊梅。瞧着和之前七皇子府种的腊梅一模一样。”
戚清徽:……
明蕴:……
明蕴瞥了戚清徽一眼。
“听着挺不干人事的。”
戚清徽问允安:“是么?你娘当时怎么说的。”
崽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眸看着他们,神情矜持。
“娘亲夸我天赋异禀。”
戚清徽:“有人倒是会为我兜底。”
明蕴:……
好了,都差不多的料。
允安找了个空地蹲下来,惆怅。
“可我前阵子在阿兄院里信誓旦旦试图教他。怎么也种不活,种子腐烂了。”
戚清徽:“种下后,不能每日都挖出来瞧。”
戚清徽在他身后蹲下来,长臂一伸,把人拢进怀里,一只手覆上他抓着花锄的小手,语气不紧不慢的:“别急。先松土,挖这么深。”
他带着允安的手,一锄一锄地往下挖,力道不大,稳稳的。
“手指头伸进去量一量,大概两节。”
戚清徽捏了捏他的指节:“多了不行,埋太深闷死了;少了也不行,扎不了根。”
允安认真地点点头,跟着他的力道往下挖,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那些还没入土的种子。
戚清徽从篮子里捻起几粒种子,放在允安的掌心:“别挨得太挤,留点空,让它们有地方长。”
允安蹲在那儿,一粒一粒地往坑里放,小脸上全是郑重。
做好这些,仰头看戚清徽。
“这样吗?”
戚清徽低低应了一声,把人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几乎要搁到他的发顶。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给新土做记号。
明蕴看着,没动,也没出声。
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潮潮的,润润的。
“娘亲!娘亲!你看——”
崽子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子。
“我种了玫瑰!等开了,全送给娘亲!”
明蕴弯了弯唇角。
“只送给我?”
“嗯!”
允安手沾了泥,脸上不知何时也蹭上去了。
小花猫似的蹭上前。
“我最在意娘亲了。”
明蕴的心都要化了。
看看允安,忽然觉得,早些年受的苦,就在这一刻,被这日光融化了。
像是熬过了一整个寒冬,终于等到了春来。
————
这几日,内阁积压堆叠的公文如山。
上下一片忙碌。
戚清徽一身官袍规整利落,指尖握着朱笔。在一众鬓染霜白的阁臣之间,格外出挑。
几位阁老忙活半日搁置了手头公务,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闲谈。
有的从随身食盒里拣出几方酥饼,笑着推到众人面前:“家中老妻闲不住,一早亲手蒸了桂花酥,做得满满一盒,老夫一人哪里吃得完,诸位同僚分去尝尝。”
有人接话。
“巧了,拙荆昨日新制的云片糕,特意分装了小匣子带来,本就想着歇息时分与各位。内子总念叨我在阁中操劳,吃食不能将就。”
另一位年迈阁老紧跟着搭腔,语气带着几分自得:“要说吃食,还是我家内人手艺更独到,腌制的蜜渍金橘,酸甜解乏,待会儿每人拿一小罐带回府。”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
自始至终,戚清徽眼皮未抬,没有半点掺合闲谈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相互攀比,实在不成体统。
嗯,然后就在这时。
霁一入内,先是给众阁老请安,然后对戚清徽恭敬出声。
“爷。”
“少夫人和小公子来接您下值了。”
众阁老齐齐看过来。
呦,小太子来了?
戚少夫人也来了?
嗯,霁一声音不低,一把老骨头都听见了。
戚清徽则批改完最后一本文书,缓缓放下手里的狼毫。
“什么?”
戚清徽慢条斯理。
“没听清。”
霁一重复:“少夫人和小公子来接您下值了。”
戚清徽这才缓缓起身,理了理袖摆。
“瞧瞧,都说了不用接,非要来。”
“跑这一趟也不嫌累,拦也拦不住。”
戚清徽对众阁老无奈道。
“让诸位见笑了。”
“令瞻不好让她们母子久等,这就先回了。”
他步履从容离开。
众阁老:……
突然间,就没滋没味了。
媳妇来接,儿子也来接。
哦,非要来接。
啧。
谁有你会显摆啊!
戚清徽沿着宫道往外走,远远就见立在宫门口等着的崽子。
明蕴则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懒懒望着他。
戚清徽加快步伐。
允安朝他奔来。
“爹爹,爹爹。”
“娘亲说,今夜京都有灯会,是这几年最热闹的!要带我去看。”
“本来说在家等你的,毕竟过来太绕路。可娘亲说,爹爹出门反复叮嘱了,要让我们来接。真是男人该死的攀比心。”
允安还要说什么。
戚清徽捂住他的嘴。
戚清徽肩膀微微耸动,忍不住的笑:“祖宗,给你爹留点面子。”
戚清徽抱起他,朝明蕴这边走去:“走,爹爹带你和娘亲去看彻夜明灯。”
天色暗下来。
长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允安戴着绣工不好的虎头帽在前面跑着,踮脚在摊位挑花灯,指着螃蟹样式的,笑的眉眼弯弯。
明蕴走在戚清徽身侧,手被他牵着,暖的。
她偏头看戚清徽,他正好也看她。
谁也没说话。
可那交握的手,那并肩的影子,那慢悠悠的脚步。好像什么都说了。
早春,夜里还是凉的。
戚清徽拢了拢明蕴的斗篷。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灯火映在眼底,亮亮的,像是把余生都照亮了。
长街的灯一盏一盏,仿佛没有尽头。
可那又怎样呢。路还长,慢慢走就是了。
——————————全文完。
? ?《退婚》今天就到这了。
?
后期没写好,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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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家里出了事,外婆手术出意外,到现在我没缓过来。普通人维权有多难,经历过的都懂。
?
很佩服邓蓉蓉女士。
?
我不是一个习惯把现实情绪带进故事里的人,但这段时间,笔下文字确实不像从前那么欢快了,也实在尽力了,没以前那样能逗大家开心,这是事实。
?
谢谢你们没走。
?
接下来我应该会休息一段时间。
?
最后,祝大家身体健康,家人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