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一次的“人间日”，成了夏树和林薇雷打不动的约定。
这一天，他们会放下所有公务，不去摆渡庭，不去净魂院，不处理任何与灵魂、秩序相关的事务。他们会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像一对寻常的夫妻一样，漫步在青石镇的街头，或者去更远一些的人间城镇，赶赶集，听听戏，尝尝路边摊的小吃，感受那些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息。
这个习惯，他们已经坚持了三个月。
三月里的一个“人间日”，夏树和林薇没有去远的地方，只是在青石镇上随意走走。镇子比一年前热闹了许多，街道两旁新开了几家店铺，有卖布的，有卖药的，有卖小吃的，还有一家新开的茶馆——当然，那家茶馆的生意，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夏树家那间老字号。
他们走到镇口时，看到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中间传来一阵阵喝彩声和掌声。夏树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发现是一个年轻的武者，正在表演拳法。那拳法虎虎生风，招式凌厉，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叫好。
夏树看了几眼，忽然觉得那个年轻武者的身影有些眼熟。他仔细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那个正在表演拳法的年轻人，竟然是夏明。
夏明穿着一件干净的短打劲装，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与一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的拳法虽然还不够纯熟，但已经颇有几分火候，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让人看了忍不住想鼓掌。
一套拳打完，夏明收势站定，向周围的观众抱拳行礼。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个小孩兴奋地喊着“夏明哥哥再来一套”。夏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中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夏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夏明——那时的他，刚刚失去奶奶，整个人沉浸在悲痛和迷茫中，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流，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或者一个人在镇外的山坡上发呆。
夏树曾试图开导他，但效果甚微。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治愈；有些路，需要自己去寻找。他只能在旁边看着，默默地支持他，等待他自己走出来。
现在看来，夏明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表演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夏明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钱袋——那是观众们打赏的铜板，零零散散的有几十枚。他数了数，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哥？薇姐？”夏明抬起头，看到夏树和林薇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们怎么在这儿？”
“今天是人间日嘛，出来走走。”夏树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刚才那套拳，打得不错。什么时候学的？”
“去年冬天就开始学了。”夏明说，将钱袋揣进怀里，“我跟镇上新来的那位刘师傅学的。他是退伍的军伍教头，拳脚功夫很扎实。我跟他学了半年多，他说我底子不错，可以出师了。”
“所以你就开始在镇口卖艺了？”夏树笑着问道。
“也不算卖艺吧。”夏明挠了挠头，“就是练练手，顺便赚点零花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薇微笑着说道：“我看你刚才打拳的时候，眼神很专注，也很享受。你是真心喜欢练武吧？”
夏明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嗯。练武的时候，我感觉……很踏实。不用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要专心把每一个动作做好就行了。而且，练完之后，浑身舒坦，晚上睡觉也睡得香。”
“那就坚持下去。”夏树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容易。”
夏明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哥，我……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参军。”夏明说，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前几天，官府的人来镇上招兵，说是北方边境不太平，需要招募一批新兵去驻防。我报了名。”
夏树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他问道，“参军可不是闹着玩的。上了战场，是会死人的。”
“我知道。”夏明说，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但我想去。我不想一辈子窝在青石镇，当一个普通的茶馆伙计。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
“奶奶在世的时候，常说，男儿志在四方。她希望我能像你一样，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我现在虽然比不上你，但我愿意去努力。”
他看着夏树，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忐忑：“哥，你会支持我吗？”
夏树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夏明——那个沉默寡言、将自己封闭在悲伤中的少年。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敢于追求自己梦想的青年——他忽然意识到，弟弟真的长大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夏明的肩膀：“去吧。哥支持你。”
夏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哥。”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夏树说。
“什么事？”
“活着回来。”夏树看着他，眼神郑重，“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是敢死在战场上，我可没法跟她交代。”
夏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放心吧哥。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那天晚上，夏树和林薇在茶馆里摆了一桌酒菜，为夏明践行。阿木和王胖子也来了，几个人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夏明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混出个人样来，不给青石镇丢脸。
第二天清晨，夏明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北方军营的道路。
夏树和林薇站在镇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会没事的。”林薇轻声说道，握紧了夏树的手。
“嗯。”夏树点了点头，“他会的。”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晨光中，新的一天，正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