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大理寺狱内。
此狱历经北朝、隋朝,大唐,长安初夏灿烂,这监牢却阴暗潮湿,惟有头顶天窗,洒下半尺阳光。
长孙无忌穿着囚服,坐在干草上发呆。
四周静悄悄的,一个犯人都看不见,这当然不是监狱空了,是他身份特殊,独享一片区域。
忽而脚步声响起,两个扶刀狱卒走来。
“咣当……”
一个食盒扔进牢中,粗米如石子般,另有一碗清汤,上面飘着两点油水,碗筷摇摇晃晃,好悬没倒下。
长孙无忌目光汇聚,猛然扑到栅栏边。
“孙伏伽在哪,我要见陛下!”
一个狱卒笑道:“你要见哪位陛下?”
长孙无忌勃然大怒,这狱卒竟敢打趣他,他强忍着怒气,喝道:“哪位皇帝,大唐皇帝李世民!”
“哦,太上皇啊。”
狱卒恍然大悟,露出满口黄牙。
“不成啦,太上皇去翠微宫了,现在新皇登基。”
长孙无忌如遭雷击,一时待在原地,他在牢中没人理睬,哪里知道外面,惊天动地的变化。
但是很快,他抓着栅栏喊。
“我是皇帝舅父,我要见他!”
“大理卿说了,陛下不见你。”
长孙无忌大叫一声,颓然坐在地上。两个狱卒才不管他,在墙上敲敲打打,检查有没有违禁品。
一个年长狱卒劝道:“该吃还是吃点。”
长孙无忌默默吃饭,但他锦衣玉食惯了,哪知道粗粮厉害,一口米饭下去,半口都是沙子。
“这是给猪的么!”
“慎言。”
年轻狱卒气盛,笑道:“我们都吃这。”
“我的随从呢?为什么没人送饭?”
长孙无忌质问,他是贞观律的修订者,对律法极熟,三品以上高官,入狱可由两名奴婢侍奉。
原本有两人在,伺候他衣食住。
昨日他有话传达,两人随即出狱。
“这谁知道,没人送饭就吃这个。”
听着狱卒嘲笑,长孙无忌却没有动怒,他已经察觉不妙。就算仆人不来,长孙氏旧部也会送饭。
唯一的可能,是李承乾动手了。
长孙家亲信都被抓,剩下的附庸,谁敢牵涉这大案?
“寺卿大人……”
狱卒弯腰问候,将他的思绪拉回,孙伏伽穿着绯袍官服,面目刚毅,身后四名大理寺密探。
长孙无忌喝道:“我要见太上皇。”
孙伏伽和他隔着栅栏,沉声道:“长孙国舅,你如今戴罪之身。宫中刚刚有旨,你自己看吧。”
说罢,递过去一封诏书。
长孙无忌接过来一看,顿时脸色大变,他久在中枢,对此再熟悉不过,上面内容是对他的降罪。
以勾结亲王,挟兵自重罪名。
削去一切爵位,收回全部封邑,授扬州都督,黔州安置流放。子嗣兄弟削官罢爵,其余旁支贬黜流放。
“哈哈哈……扬州都督。”
长孙无忌披头散发,抓着栅栏摇晃身子。
扬州都督是虚职,只领一份俸禄,黔州远去千里,穷山恶水所在。到时被软禁,跟死有何异?
孙伏伽摇头叹息:“你犯大逆罪,能活命已是仁慈。”
“好好!”
长孙无忌连叫两声,寒声道:“我的好外甥仁慈啊,说得正义凛然,他不是从叛逆夺天下吗!”
孙伏伽默然,这话可不能接。
忽而长孙无忌翻开诏书,狂叫道:“不对——这诏书不对,为何没有黄门侍郎,没有中书舍人签字。”
孙伏伽沉声道:“陛下乾纲独断。”
“放屁!”
长孙无忌骂了句粗口,喝道:“三省签字是朝廷根本,李承乾绕过两位宰相,是要破坏朝纲吗?”
孙伏伽皱眉,也不再说话。
三省其他官员,都在诏书签名了,唯独缺少黄门侍郎褚遂良,中书舍人岑文本,按制不合规矩。
长孙无忌抓着这点,他倒是难办了。
“去,回报陛下。”
“诺。”
孙伏伽离开后,长孙无忌从怀中取出一块玉,此玉血红光华,趋吉避凶,是高昌国送给他的礼物。
“请帮我一个忙,我愿赠此玉。”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不由吞咽口水,长孙家是大唐巨富,这玉品相极佳,绝对是价值连城之物。
“可以。”
……
太监送回消息时,杜河和李承乾正在吃饭,他大鱼大肉不忌口,皇帝可怜巴巴只有蔬菜和烤肉。
“孙寺卿问陛下意思。”
杜河抹着嘴巴,笑道:“孙伏伽这人,太适合大理寺了。”
李承乾也失笑,诏书虽有瑕疵,却是皇帝的意思。换做其他臣子,直接执行命令讨好上意了。
“你出的主意,现在怎么办?”
“杀鸡儆猴。”
“哪只鸡?”
“褚遂良。”
“会不会太快了?”
“大势在我,不用等了。”
“好。”
李承乾点头答应,他对褚遂良也很不满,此人才能出众,本是国家栋梁,但在这件事上站错队。
“我去召诸相。”
李承乾刚要起身,内侍再次赶来。
“申国公、褚相、岑相在宫外求见。”
杜河哈哈大笑,起身道:“你舅父身在牢狱,还能联合外界,手段高明啊,也省了找他们。”
“叫他们去政事堂。”
“诺。”
二人赶到政事堂,几人早在等候。
“参见陛下。”
“免礼。”
众人依次落座,杜河坐在下首,褚遂良和岑文本二人,都跟他结怨,这会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高士廉丢了吏部位,也是脸色阴沉。
褚遂良率先开口:“陛下,赵国公犯下大罪,但他功勋卓越,又是您舅父,请看在文德皇后份上,法外开恩。”
李承乾拂袖道:“若非母亲面子,他论罪当诛!”
高士廉颤颤巍巍,哑声道:“陛下,他是你舅父,长孙氏子侄,皆是你表亲,请仁厚为主啊。”
李承乾叹道:“外舅公,国法无情,朕也不能例外。”
岑文本沉声道:“长孙国舅有罪,何至于牵连子侄兄弟,太上皇仁厚治国,您应该多多学习啊。”
杜河心中嘿然,这俩人很聪明。
长孙无忌携河东乱天下,是十恶大罪,按律法自辨不过。他们抬出李二,试图用亲情动人。
李承乾皱眉道:“此乃国事,朕不可因私废公。”
“国事也是家事。”
褚遂良才思敏捷,立刻反驳一句。
杜河微笑道:“褚相也知道,国事即是家事。陛下身为天子,当做法纪表率,能留他性命,已是法外隆恩。”
褚遂良豁然起身,抬手指着杜河。
“此为宰相议事,你一介白身,安敢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