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亏了学文？”
林楠爸掀帘子进来，正好听见这么一句。
林楠妈就又把刚才的话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林楠爸一听脸就沉了，语气也硬了起来：“我说了不行没，不许沾上那个孩子！”
林楠妈现在可有底气了，腰杆子挺得笔直，儿子自己都说了身子好转了，她怕啥？
“我管他好的赖的！”她嗓门直接就拔高了，“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只要对我儿子身子骨好，我就对他好，咋了？”
“林建国，你少在这吆五喝六的！”
她开始翻陈年旧账：“要不是当初你硬顶着不把亩产往高里报，里外不是人，咱家那两年日子能难成那样？老小能从胎里就亏了？”
“你是好人了，全村都念你的好，代价就是我老小毁了！”
“我是没有前后眼，但凡我知道后面的事儿，我都不能让你这么干！”
“全村饿死的人多点怎么了？又不是我饿死他们的，凭啥我老小受罪？”
林楠爸被她堵得脸都青了：“你凭良心说，这些年村里人对咱家好不好？”
“竟然让全村人多饿死几个，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的觉悟……”
林楠妈直接打断：“少给我扯那些！我没有觉悟！”
“对咱好能怎么地？老小能健健康康的吗？”
“这么赖巴巴的，往后能娶个媳妇留个后不？”
“到时候老小没了，连个打幡摔瓦的都没有，我给他认个干儿子怎么了？”
林楠看她一眼，竟然还有这一层考虑吗？
插嘴问他妈：“那要是对我身体有利的是个鬼子……”
林楠妈连犹豫都没有：“那我铁定弄死他！”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转头看着儿子瞅她，也没改主意：“到那时候，妈养你一辈子。”
林楠就看他爸，语气和缓带着笑意：“觉悟还是不低的。”
林楠爸：“…………”
被这么一打岔，架是吵不下去了。
林楠爸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为这个家好？”
“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儿没见过没听过？那引狼入室的还少了？被女婿图了家产的，被养子害死亲生儿子的，什么事儿没有。”
林楠妈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有个屁的家产。”
林楠爸沉着脸不吭声。
林楠又把劝他妈那套话搬了出来，说到底是个单方面的交易，又不闹得人尽皆知，顶多损失几个鸡蛋的事儿。
林楠爸还没开口呢，林楠妈先不乐意了：“什么叫‘几个鸡蛋的事儿’啊！”
“那是我辛辛苦苦养的鸡，一个一个攒下来的！你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败家子！”
林楠先是一愣，脑子转了转就明白过来了。
他妈对他的态度怎么有点变了。
她只是偏心，又不傻不呆，怎么可能真看不出自己这个小儿子是个什么成色。
天长日久，偏着归偏着，心里头不是没有不满。
这回费尽心思给他补好了身子，那股压着的不满也跟着冒了头，兴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想明白这层，林楠心里头反而笑了，这就是他轮转这么多世界，也从没觉着厌倦的缘故。
人心这东西，实在是微妙又有趣。
冲他妈递了个眼色：你站哪边的？
林楠妈一愣，反应过来，半点儿铺垫没有，生硬地改了口：“再是辛苦养的鸡、攒的蛋，也比不上我儿子健健康康的呀！赚大了！”
林楠爸最后还是没拗过她。
不接受又能咋办？
不过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往后得死死盯住学文那孩子才行。
一家三口算是说开了，老宅这边消停了，可一直盯着这边动静的林楠大嫂却不干了。
她气冲冲地拽着林楠大哥，压着嗓门道：“你猜我瞅见啥了？”
“咱妈，把十来个鸡蛋给秋凤送过去了！”
“疯了吧？！秋凤被婆家连孩子都赶回来了，谁知道背地里干了啥？你瞅瞅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谁登她门？谁搭理她？”
“妈咋想的啊？把鸡蛋给她？栓柱吃过他奶几个鸡蛋啊？倒给外人吃了！”
给小叔子吃，她心里再不痛快也认了，到底不敢多嘴。
可婆婆把鸡蛋给外人，都不给自己亲孙子，她接受不了！
她儿子可是正儿八经的老林家的根！
林楠大哥皱着眉：“不能吧？”
林楠大嫂一跺脚：“怎么不能！我看得真真儿的！”
林楠大哥也想不明白，可他不敢去问。
他妈指定能喷他一脸唾沫星子，都能想到他妈会说什么：“老娘攒的鸡蛋，轮得到你操心？”
过了几天，林楠大嫂又扯着他，神秘兮兮地说：“你猜我听见什么了，秋凤家那小子，管老小叫爸！”
林楠大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真的假的？”
林楠大嫂笃定地点头：“我骗你干嘛！”
她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拉着自家男人的胳膊分析：“你说，咱妈是不是觉着老小整天晃晃荡荡游手好闲的，娶不上媳妇。”
“身子骨又弱，这将来就算娶了媳妇也不一定有孩子，所以，捡个现成的？”
“以前没留意不知道，学文那孩子现在可能挣满工分了呢。”
说闲话归说闲话，可实打实的好处摆到眼前的时候，林楠大嫂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她捅了捅林楠大哥的胳膊：“学文那小子今年十五还是十六了？你说，我给我哥家小梅说说咋样？”
林楠大哥差点没呛着，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不是看不起学文吗？”
林楠大嫂理直气壮地一摆手：“那能一样吗？”
“狼行千里吃肉！你说咱家、甚至咱村，论见识论算计，有几个比得过咱爸妈的？”
“他们偏心老小，又明知道秋凤名声不好，还非认了学文，你想想，学文将来能差得了？”
“不聪明就跟着聪明的学！咱跟着爸妈对学文态度好，准没错。”
“要是学文往后真有大出息，当然得抢先把人揽到自己怀里啊！”
林楠大哥：“你说的……倒也是这个理儿。”
寻思了一会儿道：“可结亲不是小事儿，你先别急。我先去探探爸妈的口风再说。”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憋着气的林楠爸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林楠大哥被骂得狗血淋头，灰头土脸地往回走，心里头那叫一个冤，凭啥啊？！
走半路听见有人后面喊他，一转头才发现是林楠，没好气道：“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