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九月背着半旧的帆布背包,踩着满脚细碎的黄土,鞋底沾着田间干涸的泥块,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他刚风尘仆仆赶回知青点,后背的粗布褂子被一路的汗气浸得半湿,黏在脊背上又闷又痒,连一口喘气的功夫都没给自己留,就撞上了公社一年一度的全国人口普查。
普查员是公社里的干事,黝黑的手腕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肩头挎着一只印着**红色宋体“人口普查专用”**的棕色人造革皮包,边角磨得微微起毛,是公社里统一配发的老物件。
对方就在知青点夯土夯实的院子里,搬来两张斑驳掉漆的旧木桌拼在一起,摊开厚厚的牛皮纸登记表,蘸着墨汁的钢笔搁在砚台旁,有条不紊地挨个登记户口信息。
四周围满了闲来无事凑热闹的本村村民,还有一群刚下乡没多久、满心新鲜的年轻知青,人声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孩童的嬉闹声、大人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把简陋的知青点烘得烟火气十足。
轮到程九月登记的时候,他往前挪了两步,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指腹蹭过钢笔光滑冰凉的金属笔身,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拘谨。
这支英雄牌钢笔是他高中时期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半年早点钱、零花钱才买下的宝贝,笔帽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
它陪着他熬过三年动荡的特殊时期,见过城里的街巷烟火,如今又跟着他一路颠簸,扎根到这交通闭塞、黄土漫天的偏远山村。
程九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手腕稳稳发力,在表格“年龄婚配”一栏里,一笔一划工整写下“22岁,未婚”五个字,字迹端正有力,透着常年读书的书卷气。
他刚轻轻放下钢笔,笔尖残留的墨汁还在纸面上微微晕开,周遭瞬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啧啧惊叹声,密密麻麻的议论声立刻将他包裹住。
“啧啧,真是稀奇,都二十二了还没说上对象?”
“这年纪在咱们村里,妥妥的大龄后生喽!”
“还是正经的高中生,有文化的人,咋到现在还没成家?”
四面八方飘来的议论声裹着浓烈的乡土气息,混杂着纯粹的好奇、长辈式的惋惜,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探究打量,黏在程九月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程九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里暗自犯着嘀咕,一时竟分辨不清,这些人的议论,到底是惊奇他的年纪,还是感慨读书人不急婚嫁,亦或是带着几分看异类的戏谑。
周围人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像是细密的针,轻轻扎得他浑身僵硬,只能故作镇定地站在原地,不敢抬头对视。
直到夜里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跟同屋的知青闲聊唠嗑,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彻底懂了众人诧异的缘由。
在这个物资匮乏、观念传统的年代,在这片封闭落后的农村,二十二岁还未曾定亲婚配的单身汉子,简直是十里八乡都难找的凤毛麟角。
村里的本地小伙子,普遍十七八岁就被家里安排定亲,十九、二十岁便早早娶妻生子,扛起家庭重担。
像他这样二十二岁,年纪偏大、身形挺拔、样貌周正,却依旧孑然一身的年轻男人,属实太过少见,也难怪会引来全村人的围观议论。
放眼整个下放公社,这批新来的知青里,虽说所有人都是未婚的身份,但论年纪排序,程九月稳稳坐稳了“老大哥”的位置。
当初刚来公社报到那天,所有下乡知青尽数聚集在大队部的黄泥院子里,等候队长统一分配生产队和落脚的住处。
彼时的年轻知青们个个眉眼青涩,眼底藏着对未知生活的懵懂兴奋,把下乡插队当成一场新鲜历练,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不停,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粗浅憧憬。
人群里不知哪个脑子活络的知青,提前找公社干部讨来了完整的知青名单,高举着泛黄的纸页高声吆喝,提议大家按年龄排辈分、认兄弟,往后在乡下也好互相帮扶、抱团取暖。
众人瞬间一哄而上,挤挤攘攘围在一处比对年纪,喧闹声灌满了整个大队院子。
程九月凭借二十二岁的年纪,在一众十五六岁、十八九岁的年轻知青里脱颖而出,毫无争议地拿下了所有人公认的“老大哥”头衔。
此后不管是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知青,还是朝气蓬勃的年轻男知青,见了他都会恭敬又亲切地喊一声九月哥,口吻熟稔,透着十足的信任感。
可没人知道,程九月能坐稳这个老大哥的位置,从来不止是靠年龄优势。
同期下放的知青,大多只有初中学历,不少人甚至只念过几年私塾、识得几个简单汉字,文化底子薄弱。
唯独程九月是正经高中毕业,还在城里经历了近三年的世事历练,见过的世面、沉淀的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通透,行事稳重周全。
当初他本应跟着前几批知青一同下乡,却因为报名流程出了意外岔子,层层手续耽搁,硬生生错过了批次。
几番拖延之下,他最终落在了最后一批下放队伍里,比大部分知青晚来了许久,也正因这几年的蹉跎,让他成了知青堆里最年长的存在。
从来到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被动扛起了知青老大哥的责任,事事要多担当、多忍让,半点不敢松懈。
而真正打乱程九月平静插队生活,让他日日窘迫、避之不及的人,是生产队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妇女队长扈三婶。
扈三婶本有自己的姓氏,可嫁入扈家后,因丈夫排行老三,村里人图省事,久而久之就统一喊她扈三婶,没人再记得她原本的名字。
她今年刚过三十,中等个头,身形微胖匀称,常年下地劳作练出紧致的体态,褪去了小姑娘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丰润风韵。
一张圆脸常年挂着爽朗热情的笑容,嗓门洪亮通透,说话干脆利落,走起路来腰杆挺直、步步带风,是村里公认的热心肠、大忙人。
尤其擅长牵线搭桥、撮合姻缘,村里大大小小的未婚男女,她都默默记在心里,谁家孩子适龄未嫁、未娶,她比当事人父母还要上心。
经她亲手撮合促成的婚事,遍布整个公社,足足有二三十对,是远近闻名的金牌红娘。
程九月这种二十二岁的大龄未婚知青,在她眼里就是最急需解决的“重点婚配对象”,初见的第一眼,就被她牢牢记在了心上,挂在了嘴边。
程九月刚来插队没几日,还没彻底适应农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枯燥劳作,手上磨出的水泡还在隐隐发疼,就猝不及防迎来了扈三婶的连环灵魂盘问。
那天傍晚收工,夕阳把天地染成一片橘红,他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浑身沾满泥土和草屑,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蹲在知青点门口的石阶上,掬着凉水洗了把脸,凉意还没浸透皮肤,一道洪亮的女声就骤然在身前响起。
扈三婶迈着大步,风风火火走到他面前,双手随意背在身后,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半点铺垫都没有。
“小程,婶问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程九月猛地一愣,慌忙放下水盆站起身,指尖还沾着微凉的水珠,姿态规矩又拘谨,老老实实应声回答:“三婶,我今年二十二。”
扈三婶眼皮微微一挑,目光上下来回打量他,从端正的眉眼、挺拔的身形,看到干净利落的穿着,眼底的笑意更深,追问得更急切了。
“都二十二了?那有没有定对象?城里有没有处得好的姑娘?”
“没、没有对象。”程九月脸颊瞬间发烫,一层绯红迅速爬上耳根,他窘迫地低下头,连声音都不自觉弱了几分。
长这么大,他从未被人如此直白直白地追问过婚恋私事,更何况是刚认识没几天的长辈,浑身瞬间被尴尬包裹,手足都无处安放。
许是风声嘈杂盖过了话音,扈三婶往前凑了半步,皱着眉又高声追问一遍:“你再说一遍,多大了?婶没听清!”
“我二十二岁,真的没对象。”程九月只能硬着头皮重复,整张耳朵红得通透,连脖颈都染上薄红,心里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是从这天起,扈三婶彻底把程九月的婚事挂在了心上,当成了自己的头等大事,日日惦记、时时念叨。
往后不管是在田间地头劳作、知青点门口乘凉,还是大队部开会偶遇,只要撞见程九月,她必然会拉住他絮絮叨叨半天。
她说着最直白乡土的方言,毫无遮掩地给程九月介绍周边各村的适龄姑娘,每一个都说得细致具体,栩栩如生。
“村东头老王家的丫头,刚十八,皮肤白净细腻,手脚勤快利落,地里插秧、割麦、种菜样样拿手,家务活更是一把好手,娶回家绝对能持家过日子!”
“还有西边扈家的小闺女,十七岁,眉眼秀气周正,性子温顺乖巧,不吵不闹,还会做针线、纳鞋底、缝衣裳,往后肯定能好好待你!”
那些直白露骨、毫无修饰的婚恋说辞,句句都戳在男女婚嫁的实处,听得程九月面红耳赤、心跳慌乱。
他站在原地僵着身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死死低着头,任由扈三婶滔滔不绝,偶尔含糊地嗯啊两声,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
他是正经的城里高中生,从小到大安分读书,心性纯粹,别说谈婚论嫁,就连男女私情都从未多想过。
如今骤然身处艰苦的乡下,每日为了工分奔波劳作,满脑子都是如何适应农活、好好插队,压根没有半分心思考虑儿女情长。
更重要的是,眼下时代氛围严肃,整片农村大地都充斥着热火朝天的奋斗气息,人人都信奉与天地奋斗、勤恳劳作。
修水渠、开荒地、垒梯田、种庄稼,所有人都把全部精力扑在劳动建设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在这种大环境下,年轻人若是心思不放在干活上,整日琢磨谈情说爱,只会被村里人诟病懒散、心思不正,落下一身闲话。
可扈三婶全然不管这些规矩氛围,她认定了程九月人品端正、样貌出众、有文化,是难得的好小伙,必须帮他觅一门好亲事。
她日复一日的热情撮合,成了程九月最大的烦恼,每次被她拉住唠嗑,都让他窘迫至极,后来甚至下意识躲着她的身影走。
村里人都爱喊她一声三婶,不只是辈分使然,更带着几分年轻人私下的戏谑调侃。
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比二十二岁的程九月只大十岁左右,放在城里尚且是年轻姑娘的年纪,可在早婚早育的农村,早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她十五岁嫁人,十六岁生下大儿子,二十岁之前就凑齐了两儿一女,儿女双全、年岁间隔均匀,是村里老人眼里最有福气的家庭模板。
也正是这份早早圆满的家业,成了她最引以为傲的资本,让她底气十足地给全村年轻人牵线做媒。
夏日天热的时候,扈三婶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损的碎花短褂,宽松的粗布长裤,简单的衣衫遮不住成熟丰润的曲线。
她走路带风,身姿挺拔,自带妇人的温婉风韵,每次从知青点门前走过,都会引得一众年轻知青忍不住偷偷侧目打量。
年轻小伙们私下偶尔会小声议论两句,语气纯粹是少年人的好奇懵懂,从无半分恶意。
可扈三婶对此全然不觉,在她心里,这些年轻人的目光,都是对她能干、通透、会过日子的敬重与认可。
扈三婶为人最是泼辣直爽,敢说敢讲、口无遮拦,心里藏不住半点闲话,是村里出了名的快嘴。
平日里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琐碎闲事,她都能说得绘声绘色,就连寻常夫妇私下的枕边私房话,她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然道出。
她说话从不分场合、不分年龄、不分对象,全然没有寻常妇人的羞涩拘谨。
在她眼里,程九月和那群十五六岁的知青、村里半大孩子没什么区别,都是不懂世事的小娃娃,无需避讳遮掩。
每每闲暇扎堆唠嗑,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直白粗粝的乡土方言,毫无保留地讲述成人之间的情爱琐事。
讲到兴起之时,她还会配上简单生动的肢体动作,眉眼飞扬、绘声绘色,把成年人的私密世界直白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在场的年轻知青、半大孩童,个个脸皮单薄,听得满脸通红、耳根发烫,全都慌忙低下头,不敢抬头对视。
可所有人的耳朵都悄悄竖得笔直,心里又羞涩又好奇,明明窘迫得不行,却舍不得移开注意力,悄悄听着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新鲜内容。
程九月夹在人群中间,比旁人多了几分阅历,却依旧抵挡不住这般直白的冲击,胸腔里心跳砰砰作响,脸颊滚烫。
他心里格外清楚,这大概就是他,还有所有从未接受过半点生理教育的农村少年、知青,人生中第一堂最直白、最生动的生理启蒙课。
没有规整的课本,没有正经的老师,没有晦涩的理论,只有扈三婶毫无遮掩的白话和鲜活的神态动作。
可就是这看似粗鄙、难登大雅之堂的闲谈,硬生生为这群懵懂的年轻人,撕开了成人世界最神秘、最隐秘的一角。
心底的懵懂好奇、青涩悸动,在一次次闲谈中悄然萌芽,无人例外。
可热闹褪去,只剩独处时,程九月心里的焦虑和两难就会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他心头发沉。
扈三婶是真心实意待他、为他着想,热情又恳切,他若是次次强硬拒绝,难免伤了对方的好心,落得个不知好歹、孤傲清高的坏名声。
在人情大于规矩的农村,得罪一个热心肠的长辈,往后的日子只会处处受限、徒增麻烦。
可若是勉强应下,接受她安排的相亲,他又实在本心不愿。
他心里藏着旁人不知的迷茫与顾虑,没人知晓这批下乡知青未来能否返程回城,没人知道这场漫长的插队历练何时才能结束。
他的未来飘忽不定、前路茫茫,根本不敢轻易牵绊别人,更不敢在这样动荡未知的境遇里,草率成家立业、耽误姑娘一生。
一边是村民人情的裹挟、扈三婶无休止的热情攻势,一边是自己对前路的迷茫、对婚姻的谨慎克制。
两股压力死死拉扯着程九月,让他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就连平日里埋头下地干活时,他也常常忍不住走神,锄头落下频频偏位,心底反复纠结,始终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应对办法。
他很清楚,这突如其来的红娘攻势,只是开端,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难熬,属于他的窘迫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