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莫罗皆是埋首于巡抚衙门的公务之中,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每日签发的政令、批复的州县请示、审理的卷宗,少说也有三四十件。身为一省巡抚,掌军政民政大权,桩桩件件皆关乎民生吏治,纵使莫罗精力充沛、行事利落,这般高强度的劳作也让他时常倍感疲惫。
这日午后,莫罗刚提笔批复完衢州府呈报的开荒垦田请示,落笔之时只觉肩颈酸胀,便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算暂且回内宅歇息片刻,避开这闷热午后的烦躁。可刚起身整理好案上文书,门外的下人便快步进来禀报:“大人,李参将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哦?”莫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道,“请他进来。”他心中暗忖,李恒此刻前来,想必是查探王浩与商行的事有了进展,原本疲惫的身形瞬间挺直,倦意也消散了大半。
李恒快步走入二堂,躬身行过礼后,便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道:“大人,属下幸不辱命,查到了王浩通匪的初步实证。”
“好!”莫罗闻言,精神一振,当即抬手示意他细说,语气中难掩急切,“快细细道来,是什么实证?”
李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禀报:“属下此前便派人暗中留意王浩身边的人,其中他的贴身管家王福,性子浮躁且贪图小利,属下派去的人便刻意接近,借着酒局、赌局慢慢与他混熟了。前日夜里,两人又在一处酒馆喝酒,王福喝得酩酊大醉,心中的怨气也忍不住发泄出来,倒说了不少实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福说,自家大人与那三家商行的掌柜往来极为密切,那些商人时常给王浩送些海外的稀罕玩意、名贵药材,哄得大人十分欢喜。而他们所求的事,在王浩看来都不算难事,无非是说自家运货的伙计被当地官府当作海盗抓了,让王浩修书一封给地方州县打招呼,帮忙把人放出来。”
“这样的事,竟已有七八次了。”李恒语气凝重,“每次送书信、递口信,都是王浩指派王福亲自去办,常常要奔波于各个州县之间,路途辛劳不说,还得看地方官的脸色,有时遇上强硬些的知县,还会被当面推脱,弄得王福一肚子怨气。他还酒意上头,愤愤不平地抱怨,哪来那么多海盗,依他看,全是当地官府为了凑剿匪功绩,胡乱抓人充数,倒害得他来回奔波受累。”
莫罗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重重一拍案沿:“好!这个线索太关键了!王福这话,虽带着怨气,却恰好印证了我们的猜测——那些所谓的‘伙计’,定然是海盗团伙的人,只是借着商行运货的由头潜伏,被抓后再通过王浩疏通关系脱罪。”
他稍一思忖,便对李恒下达指令:“你立刻让人盯紧这个王福。既然他说每次都是王浩派他去送书信,那便重点跟踪他的行踪。一旦发现他动身前往州县,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不必惊动他本人,直接带人去他要去的那个县衙,亮出我的令牌,就说奉本官之命,收缴王浩送来的书信,务必将原文拿到手,这便是最直接的实证。”
“卑职遵命!”李恒躬身领命,心中也松了口气,连日的潜伏总算有了收获。
莫罗看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赞许道:“李大人,这事你办得极好,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待日后剿灭了海盗,查清了王浩的罪证,本官第一个为你向朝廷请功,论功行赏。”
话音一转,莫罗的语气再度严肃起来:“但眼下,还有两件事你要盯紧。其一,加强抚标营的训练,严整军纪,随时做好准备,一旦查到海盗接头的线索,便即刻出兵围捕,不可延误。其二,继续暗中监视王浩与那三家商行的往来,一言一行都要记录清楚,绝不能让他们察觉到异常。关于此事,本官还是那句话,务必严格保密,行事小心,稍有不慎,便可能打草惊蛇,让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
“属下谨记大人教诲,定当办妥!”李恒再次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候也不早了,本官就不留你了,快去部署吧。”莫罗摆了摆手。“卑职告退!”李恒行过礼后,便悄然退下,即刻安排人手盯紧王福,落实莫罗的指令。
待李恒走后,莫罗便转身朝着内宅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廊下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缓步前行,心中思绪翻涌:看来那三家商行与海盗的勾结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往来密切且行事隐秘,竟能通过王浩一次次将涉案人员捞出。只要盯紧王福,拿到王浩疏通关系的书信,再顺着这三家商行追查,定然能抓到他们与海盗的接头之人。届时顺藤摸瓜,不仅能将王浩绳之以法,更能一举找到海盗的老巢,彻底清剿浙江沿海的匪患,了却这桩心头大事。
想到此处,莫罗的脚步愈发坚定,眼中满是胸有成竹的锐利。他知道,眼下正是关键之际,唯有沉住气,一步步落实布局,才能将这盘棋下活,彻底肃清浙江的吏治与匪患,不辜负皇上的信任,也不辜负浙省的百姓。
莫罗快步回到内宅,初雪早已等候在廊下,见他进来,便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迎上前,柔声说道:“亲爱的,天热,喝碗绿豆汤消消暑。”莫罗伸手接过青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意,心头的燥热也散了几分,正想开口夸赞几句,却见初雪忽然捂住嘴,身子微微晃动,露出几分反胃不适的神色。
莫罗心中一紧,连忙放下碗,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满是关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初雪脸色微白,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虚弱:“我也不知道,这两日总没什么胃口,时不时就觉得恶心想吐。”
莫罗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初雪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期许:“你……莫不是有了身孕?”初雪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低垂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身子有些反常。”
确认了心中的猜测,莫罗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转头朝着院外高声唤道:“周明!周明!”周明本就守在不远处,闻言立刻快步跑进来,躬身行礼:“少爷!”
“快!立刻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越快越好!”莫罗语气急切,眼神却紧紧落在初雪身上,满是珍视。“是!少爷!”周明见状也不敢耽搁,应声后转身便飞奔出去,生怕误了时辰。莫罗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初雪走到一旁的藤椅上坐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愈发温柔:“慢点坐,等大夫来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