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内,雪凝拼尽全力稳住自己扭曲的数据之躯,她透过光幕看到了洛星辰的表情。那个她从怀孕起便再未真正相处过几日的孩子,此刻正站在那片虚无之中,被黑暗之主的威胁逼到了绝境。她疯狂地摇头,数据结成的泪水从眼眶中流出。
“云儿!不要听他的!母亲不怕死!母亲在断罪渊被噬魂魔火烧了亿万年都没有屈服,如今也不会屈服!那魔头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就算你自行了断,他也绝不会放过我们!你千万不能因为我们就答应他的条件!”
她的声音透过战舰的舱壁,直接传入洛星辰的感知之中。那不是声音,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本能的呼唤。
黑暗之主皱了皱眉,双手再次一捏。
战舰内的惨叫声再次拔高了一个层次。雪凝的数据之躯从边缘开始崩解,无数信息碎片从她身上剥落,每一片都承载着她的一部分记忆与情感。她拼命咬着牙,不肯再发出一声惨叫,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每一声痛呼都会变成刺向洛星辰心口的刀。
洛星辰看着光幕中母亲痛苦扭曲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模样。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又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他的道心。
“若我答应你,你能否放过他们?”
黑暗之主笑得更加得意。
“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现在别无选择,只有一条路可走。自行道化,本源归我。我心情好了,或许会放他们一条生路。毕竟那些蝼蚁对我而言毫无用处,杀了他们不会让我变强,放了他们也不会让我变弱。但你若再犹豫哪怕一秒,我便先捏碎一边,让你亲眼看着你珍视的一切在你面前化为乌有。”
系统在洛星辰识海中咆哮。
“主人!你不能答应他!那些人的确只是你轮回中的一粒尘埃!你忘了你在永恒之地孤坐了多少纪元吗?你忘了你为何要斩出无数分身投入轮回吗?你不是为了寻找父母,不是为了收徒传道,你是为了推演诛杀他的法门!如今法门尚未动用,你便要因这些尘埃自行道化?这不值得!完全不值得!”
洛星辰苦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
“你说他们是尘埃,可这些尘埃,恰恰是我走过的每一步路。没有天宸仙域的洛云,没有天道宗的洛星辰,没有那些所谓的父母和弟子,我早在无尽轮回中迷失了自我。他们或许不是我最初的来处,但他们是我这一路上唯一的证明。
若连这份证明都可以轻易舍弃,那我即便赢了这一战,又与黑暗之主有何分别?他为了力量舍弃了自己的一切,我若为了力量舍弃自己的父母弟子,我们不过是同一类人罢了。”
黑暗之主等得不耐烦了,双手渐渐收紧,战舰内再次传来一阵痛呼。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不会再说第二遍。自行道化,本源归我。”
洛星辰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苍凉。
“没想到你竟藏了这样一手底牌。用无尽生灵的因果来束缚我,这一招确实高明。我洛星辰纵横万古,从未被人逼到这般田地。你赢了,我败得心服口服。”
他抬起手,向虚空中轻轻一指。
一个完整的大宇宙在他指尖诞生。星河铺展,法则编织,时间开始流动,空间开始延展。那片宇宙独立于黑暗纪元之外,任何黑暗本源都无法渗透进去。宇宙深处,一片熟悉的仙域缓缓凝聚成形,瑞气蒸腾,仙光万道,无数仙山神峰拔地而起,琼楼玉宇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雪凝透过光幕看到那片仙域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那是天宸仙域,是她最终证道仙帝的地方,是她与洛无涯成婚、怀上云儿的地方,是那个孩子出生的地方。星辰宫的轮廓在仙域中央渐渐清晰,那座通体由白玉仙晶筑成的宫殿,与她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要做什么?无涯,我的孩子他要做什么?”
她疯狂摇着洛无涯的手臂,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洛无涯看着光幕中那片熟悉的仙域,看着仙域中央那座熟悉的星辰宫,看着洛星辰踏空走入宫中的身影。他默默低下头。
“我们成了杀死他的一张底牌。凝儿,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当年不够强,护不住你们母子,才让你被囚断罪渊亿万年。如今又因为我不够强,我们的孩子要替我去死。”
雪凝听到这话,整个人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数据凝成的泪水不断流下,流进数据海洋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紊乱的信息波纹。
洛星辰走进星辰宫,这是他出生的地方。宫殿的每一处布局都与他记忆碎片中残留的影像完全吻合,母亲将他抱在怀中轻哼歌谣的软榻,父亲在窗边练剑时洒落的剑光。那些他以为自己从未拥有过的画面,这一刻填满了全部心头,
他的身躯从边缘开始消失。道袍化作一缕一缕的道灰飘散开来,肌肤、骨骼、本源,都在以同样的方式回归虚无。
就在这时,那些从未有过的记忆,突然出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那是一间暖光盈盈的寝殿。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躺在柔软的锦被中,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两只肉嘟嘟的小手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着。
女子一头长发如瀑般垂落。婴儿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脸颊,指甲还未长全的指尖在她光洁的肌肤上胡乱抓着,抓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女子没有躲开,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全是宠溺与温柔,仿佛被这双小手抓着,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女子低头看着这一幕,眼中柔情四溢。“给他起个名字吧。”
女子将婴儿抱起,贴在自己胸口。婴儿的小手还在她脸上胡乱摸索,她低头在那小小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就叫洛云。云卷云舒的云。”
“我希望他像天上的云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需要证什么无上大道,不需要做什么仙帝神王。只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娶一个心爱的姑娘,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
“这便是母亲对你唯一的期望。”
她的声音轻的像是在对怀中的婴儿说,又像是在对无尽岁月之后的某个自己说。
画面至此结束
洛星辰的道躯已经消散了大半。可他的嘴角,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温暖的笑意。
道灰继续飘散开来,飘向黑暗之主。而那句“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成了他在彻底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来自母亲的话。
系统在他识海中不再咆哮,声音平静了许多。
“主人,若这便是你最终的选择,那我陪你一同归于虚无。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这一切本就是一场错误。可如果是一场错误,那这场错误里遇见的人,经历的事,也不算太糟糕。我陪了你无尽纪元,从你创造我的那一刻起,到如今你选择终结的这一刻止,我都在。我会一直在。”
洛星辰的身躯从边缘开始道化。源源不断地融入黑暗之主的体内。
黑暗之主感受着涌入体内的恐怖力量,感受着自己的修为在再次。他没有笑,而是低头看着那些道灰本源融入自己的同时,沉默了了很久很久。
“青栩,你当真就这么死了。”
他自言自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能想到的悲哀。无尽纪元的对峙,无数次的交锋,他设想过千百种杀死洛星辰的方式,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不是被他的神通碾压,不是被他的法则困杀,而是为了另一群蝼蚁,主动选择了消散。黑暗之主站在虚无之中,沉默了很长时间。整片虚无安静得只剩下道灰飘散时发出的声声。
他忽然觉得很空。他体内的元初本源正在疯狂攀升,修为已冲破了一个又一个他曾经遥不可及的极限。他和洛星辰斗了无尽纪元,从元初之境斗到万界归一,从规则之争斗到定义之战。洛星辰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对手,也是唯一能理解他、能与他在同一层面对话的存在。如今这个对手没了,是他亲手逼死的。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可这片虚无之中再也不会有人用那种嘲讽的语气对他说“你那禁忌之境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了。
黑暗之主的战舰和黑暗真灵还被他握在掌心之中。
“既然你已经死了,那这些蝼蚁留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你为他们而死,我便让他们为你陪葬。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
他左手轻轻发力,战舰的外壳在掌中迅速碎裂。数据流光从裂缝中激射而出,那些承载着无数真灵的信息流在虚无中疯狂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叫。
李慕雪的数据之躯最先开始崩解。从双腿开始,那些构成她身体的信息碎片一片片剥落,像被风吹蒲公英一样。她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双腿,望向光幕中洛星辰消散的方向。
“师尊,雪儿来找你了。这一次,你不要再把雪儿一个人丢下了。”
她的身躯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化作光点,消散在数据海洋中。
红发洛星辰将姚惜雪护在身后,自己的半边身躯已经化作光点。他的左臂没了,左肩没了,崩解的边缘正朝着胸口推进。他回头看了雪凝一眼,神情平静。
“母亲,这亿年的相伴,是我这条分身最大的幸运。”
姚惜雪紧紧抱住他仅剩的右臂,泪水涌出。她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正在消散的温度。
雪凝反而平静下来。她不再流泪,不再哭喊,只是跪坐在数据海洋中,望着洛星辰消散的方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云儿,娘亲马上就来陪你。你一个人在那边走了那么久,肯定很冷。娘亲这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婴儿。
洛无涯站在她身后,伸手按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他的眼眶通红,但始终没有让泪水落下。他是父亲,他要在最后一刻也站得笔直。
另一只手中,黑暗生灵的真灵也在同时碎裂。洛璃的身躯从中心开始龟裂,裂纹爬满了她的全身。她空洞的眼眸中,那滴血泪终于滑落,滴在虚无之中,转瞬蒸发。
黑暗之主看着这一切,等待着最后一片真灵彻底消散。
一只大手从维度之上探了下来。
那只手没有任何神通光芒,没有任何法则波动,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气息。它只是从所有维度都无法触及的更高处伸下来,五根手指张开,掌心对准黑暗之主。
黑暗之主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捏碎这些蝼蚁”这个动作上,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发力的姿势,可那些正在崩解的真灵突然停住了,就好像崩解这个过程本身被撤销了。李慕雪已经消散到胸口的光点重新凝聚成双腿,红发洛星辰消失的左臂从左肩处重新生长出来,洛璃身上的裂纹从脚底开始愈合,一路退回到最初裂开的位置。所有正在发生的毁灭,在同一瞬间被反向追溯,回到了毁灭尚未开始的那一刻。
黑暗之主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重新完整的战舰,看着另一只手中重新凝聚的黑暗真灵。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刚刚吞噬洛星辰本源后暴涨的修为,他自诩已触及禁忌的境界,在这只大手面前连一丝抵抗的余地都没有。那只手根本没有把他的力量当作需要对抗的东西。
黑暗之主的身躯被那只手从虚无中直接按进了另一个层面。那是一个由无穷无尽维度交织而成的牢笼,上万重维度层层叠叠地压在他身上,每一重维度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禁锢。维度与维度之间相互挤压、彼此嵌套,将他彻底锁在最深处。他疯狂挣扎,黑暗本源滚滚涌出,试图腐蚀这些维度的边界。可他的本源接触到维度壁垒的瞬间便消散了,是那些维度根本不承认“黑暗”这一概念的存在。在这里,黑暗什么都不是。
黑暗之主惊骇欲绝地抬起头,望向那只大手伸来的方向。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平淡到极点的回应。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黑暗之主的真灵深处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是对“无法理解”的恐惧。
“吾的名讳,若告诉你,恐怕你下一秒便会化成一缕道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