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收得非常顺利,顺利到杨似雯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他缓了好几天才回过神来,然后兴冲冲地带着莱昂诺去三一门,李德宗也跟着去了,杨锦天也顺便去了——反正正好要南下见师傅,三一门在陆东,下去一点就到了,然后再带着两个女人去港城。
杨似雯这几天走路都带着风。他在港城给崔宥真当保镖,天天被那个女人的嫉妒心折磨得筋疲力尽,难得有件让自己高兴的事。莱昂诺这个徒弟,他是越看越满意。那小子天赋好,根骨佳,悟性高,而且不张扬——打完一场连表情都没有,这种沉稳的气质在年轻人里很少见。杨似雯觉得自己这辈子运气不算好,但在收徒弟这件事上,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另外一边,杨锦方也在准备出行。
他要先去港城看一下杨锦佑,顺便举办今年的赛马大会。说是赛马大会,其实就是跟各大国展示一下他们西方杨家的特产——异马。西方杨家靠着两样东西在异人世界里站稳脚跟,一是魔法矿藏,二就是异马。每年这个时候,各国势力都会派人过来,看看今年的马怎么样,能不能买几匹回去。杨锦方虽然年轻,但在这件事上已经驾轻就熟了。
他这次打算送一匹马给杨高。杨锦方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他挑的马是黑罡的后代——黑罡是杨天朗当年胯下的战马,跟着杨天朗打遍了六国,立下过赫赫战功。这匹黑罡的后代还没想好名字,但血统纯正,骨架结实,毛色乌黑发亮,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杨锦方觉得杨高那小子虽然欠揍,但毕竟是自家亲戚,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西方杨家还有一种更好的马,但因为出了名的丑,所以一般没人想要。这种马的鼻孔很大,四肢粗短,跑起来的样子很猛,冲撞力比异马更强,但长得实在太丑了——像马和河马的混血种,用更准确的描述来说,就是《热斗小马》里面的便便藏。杨锦方每次看到这种马都忍不住摇头,明明实力那么强,偏偏长成这副德行,真是马不可貌相。
三一门在陆东,山门不大,但很有年头了。石阶上长着青苔,两旁的松柏苍翠挺拔,山风吹过的时候,松涛声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杨似雯走在前面,莱昂诺跟在后面,李德宗走在最后面。
门中的弟子看到杨似雯,纷纷停下来打招呼。
“似雯师叔回来了。”
“似雯师伯好。”
杨似雯一一点头回应,脚步没停。他在三一门的辈分很高,是门主杨前方的徒孙。他师父李慕玄是杨前方唯一的传人,这层关系在整个三一门里都是独一份的。不过今天门人们的兴致都不怎么高,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像是刚挨了训。杨似雯正想找个人问问出了什么事,一抬头,看到了正殿里的两个人。
杨前方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他看上去像五六十岁的中年人,身形普通,面容普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从平常人家走出来的寻常长辈。但你多看两眼就会发现,那种“平常”是假的——他的呼吸太稳了,坐姿太正了,目光太深了,深到你看不到底。平常中透着不平凡,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坐在杨前方对面的那个人,让莱昂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人一头长发雪白,披散在肩上,面容俊秀得不像话,赤着脚,神态悠然,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坐在那里,跟杨前方平起平坐,气场丝毫不弱,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感。这人看上去年轻,但那股从容的气度,绝不是年轻人能有的。
左若童。平行世界的三一门门主,大盈仙人。他那不老容颜、俊秀容貌,以及赤脚而行的姿态,从未坠过大盈仙人之名。他看上去十分年轻,实则是因为中年练功时出了岔子,导致不得不一直保持在二重状态。他一头长白发飘飘,一脸俊秀样恍恍,把初次见面的晚辈都给看愣了。
莱昂诺站在正殿门口,看着左若童,一时竟忘了迈步。他在维斯特洛大陆见过很多人,见过国王,见过骑士,见过巫师,见过那些自称拥有魔法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给他这样的感觉。左若童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力量,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澄澈。像是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洋洋的,让你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杨似雯快步走上去,在杨前方面前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太师父。”
杨前方抬起头,看到杨似雯,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温和。那种温和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杨似雯是他这一脉的独苗子,天赋极高,从小就是三一门里最有希望的孩子。虽然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杨似雯沉沦了十几年,但在杨前方心里,这个徒孙始终是让他骄傲的那个。
杨前方的目光从杨似雯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后的莱昂诺身上。老爷子的目光很温和,像是春天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不热,但你知道它在。他看了莱昂诺几秒钟,然后笑了,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坐在对面的左若童也笑了,笑容温和,同样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两个老人家都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有了。
杨前方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正殿里扫了一圈。他看的是那些垂头丧气的门人弟子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今年一百一十岁了。再过一阵子就是他的大寿。一百一十岁,在传统文化中被称为“毫厘之年”,百岁之上再加十,是极为罕见的高寿。杨家的人都打算大办特办,毕竟一百一十岁在异人的世界里算得上是正当年,或者刚刚步入老年。但杨前方自己对这件事没什么所谓,他觉得活到这把年纪,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过不过寿都一样。
不过家里人不这么想。杨程光、杨程风、杨程月这些人,早就开始张罗了。杨前方拗不过他们,也就随他们去了。
杨前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杨似雯身上。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杨似雯小时候在三一门练功的样子,想起他天赋太高、进步太快、谁都追不上的那些年。
杨前方的婚事,是三一门里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
他出生的那一年,拔剑门的门主杨重山老爷子还没去世。杨重山是个先天异人,但大家一直都不知道这位老爷子到底有什么先天异能,反正瞒得挺紧的。有一天,杨重山来杨家做客,看完杨前方之后,小声地跟旁边的杨前方父亲说了两句话。从那以后,杨前方的父亲对自己儿子的婚事再也不怎么重视了。杨前方的父亲活到了八十岁,杨前方那时候已经五十岁了。父亲在临终前拉着儿子的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想笑的话。
“我真不应该听信那个预言。你这个兔崽子,到现在都还没被人打死。早知道我就答应隔壁卢家的婚约了,省得你到现在还打光棍。”
杨前方那时候站在父亲的病床前,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爹,您放心走吧”。他爹翻了个白眼,咽了气。杨前方到现在都没结婚,一个人过了几十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杨似雯收徒的事情在三一门里传开了,门人们议论纷纷,但没人觉得不好。莱昂诺那小子一看就是块好料子,杨似雯这些年也确实是该收个徒弟了。李德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三白眼里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替莱昂诺高兴,虽然他没说出来。
杨锦天这边也在忙活。他这次南下,除了顺路送莱昂诺来三一门,还得去见自己的师父。老君观的刘仁勇虽然平时不怎么靠谱,但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两个女人跟着他,崔惠廷和李莎拉一左一右,走在山路上,引来不少三一门弟子的目光。杨锦天被那些目光盯得有点发毛,但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杨程光那边就没什么好心情了。
他正在单位的办公室里喝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了一条银行到账信息——100万美金,汇款人,杨似龙。
杨似龙是他的大儿子。杨锦成的大伯。
杨程光盯着那条信息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啪”地把手机拍在桌上,嘴里三字经都骂出来了。他是公职虽然是半退休状态,但身份敏感。突然间账户里不明不白地多了100万美金,这要是被查出来,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杨程光是绝顶高手,但他不是有钱人。他平常生活最精了,吃穿不愁,住有单位免费提供,院士级别的待遇让他在衣食住行上不用操心。但这么多年下来,他口袋里真没攒下什么钱。年轻的时候,杨锦成还没找到好工作,家里还有一群堂弟要养——杨锦文要上大学,入门学艺的也要交学费。那时候杨锦成几乎是只要有钱、只要不是犯法的事他什么都干。杨程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背着杨锦成偷偷资助了不少。
他以为熬过那几年就好了,没想到杨锦成后来去了东岛,娶了大泽绘理子,日子才算真正安稳下来。杨程光好不容易松一口气,现在大儿子又来这么一出。100万美金,说打就打,连个招呼都不打。杨程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一个问题——这钱要是被查出来,他该怎么解释?
“这是儿子孝敬老子的。”行不行?行个屁。涉密人员的账户里突然多出100万美金,审计的人查过来,他解释不清楚。杨程光拿起手机,给杨似龙发了一条消息——“你他妈是不是想害死你爹?”过了几分钟,杨似龙回了消息——“爹,孝敬您的,别多想。”杨程光看了这条消息,又骂了一句三字经,把手机扔到一边,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与此同时,杨程风那边也没好到哪去。他虽然没明说,但杨似雯多多少少感应得出他爹也缺钱,于是直接打了50万美金过去。杨程风收到钱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给儿子回了一条“知道了”,就没有下文了。杨程风和杨程光这对堂兄弟,一个是绝顶,一个是顶级高手,到头来一个比一个穷,说出去都没人信。
杨程月这边倒是没什么经济压力,但老爷子看着这两位的窘境,也是摇头叹气。杨家的男人,武力值一个比一个高,偏偏在赚钱这件事上,一个比一个不在行。杨锦成当年在东岛被一分钱难倒,杨程光被100万美金搞得心惊胆战,杨程风连50万美金都拿不出来,还要靠儿子接济。说出去谁信?这可是杨家人。
杨前方看着正殿里的这些人,目光从杨似雯移到莱昂诺,从莱昂诺移到李德宗,从李德宗移到杨锦天。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想起了一百多年前的事情,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