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扶凌寒想留下来,叶展颜的手停了一瞬。
他看着扶凌寒微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来只是想偷点情报,结果连人带心一起偷过来了。
这女人心里是真的有他。
在这件事上,他实在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站起来用布巾擦干双手,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让她的脸红到耳根的话:“今晚本督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不过,这个错本督犯得心甘情愿。”
扶凌寒仰起头,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忧虑,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五丈原的夜风在帐外呼啸,篝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交叠的人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楚州。
江陵郡,楚州王府。
李达康站在正堂门廊下,望着满堂宾客,心中涌起一股多年未有的豪情。
徐州、兖州、吴州、越州、交州……二十一郡的宗室代表齐聚一堂,将他的王府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这场宴会他筹备了整整半个月,从选定日期到广发请帖,从安排宴席到部署护卫,每一个环节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
如今看着满堂朱紫,听着此起彼伏的寒暄声,他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历史的转折点上。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走进正堂。
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他端起酒杯,声如洪钟:“诸位!今日天下宗室齐聚江陵,共商讨逆大计,此乃大周之幸、宗室之幸!伪后武氏勾结阉宦叶展颜,弑君夺位,倒行逆施,人神共愤!我等身为李氏子孙,岂能坐视江山易主?”
堂下响起一片热烈的附和声。
最先站起来的是许昌郡主李雅,秦王李君的胞妹。
她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一双丹凤眼在烛光下闪着精明而狂热的光。
她端着酒杯走到堂中央,裙裾曳地,步伐从容,声音清亮而激昂,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刀刃:
“楚州王举义旗,天下宗室无不响应!”
“我李雅虽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忠孝大义。”
“今日在此立誓,许昌郡所有钱粮尽数捐出,府中私兵三千全部听凭楚州王调遣!”
“伪后武氏勾结阉宦篡夺皇位,我等宗室若不出头,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她的表态像一颗火星溅进了火药桶。
徐州王李诞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酒杯跳了三跳:
“徐州愿出精兵五千,粮草十万石!”
“本王早就看叶展颜那个阉贼不顺眼了,这次定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吴郡王李修远紧跟着站起来,情绪激动得连胡子都在发抖:
“吴郡虽小,但三千兵马全是水师精锐,可沿长江直上,截断长安漕运!”
越州代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宗室,说话时眼眶都红了:
“老夫活了六十八岁,历经三朝,从未见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越州愿倾全州之力支持楚州王!”
交州使者操着浓重的岭南口音,拍着胸脯保证交州十万大山中的狼兵随时可以出山。
庐州王当场解下腰间的玉佩摔在地上,说若不灭了叶展颜便如此佩。
长沙王更是激动得站到了椅子上,扬言要亲率长沙水师沿湘江北上与楚州军会师。
整个正堂气氛热烈得像一锅沸腾的油,有人献策从长江水路北上直捣长安,有人提议联络凉州两面夹击,有人自告奋勇去游说蜀州李时茂按兵不动,还有人在角落里铺开地图,用筷子蘸着酒在上面画行军路线。
每个人都在比谁的嗓门更大、谁的表态更坚决、谁的决心更不可动摇。
李达康端坐主位,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端着酒杯的手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太后宣布登基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中发誓要挺身而出。
如今二十一路宗室齐聚江陵,天下忠义之士尽入彀中,他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率师北上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各路郡王慷慨激昂的同时,一队不起眼的神秘人已经悄然进入了江陵城。
他们是皇城司最精锐的密探,早在李达康广发请帖时就已经潜伏在城中各处。
今夜,他们分头行动,各自叩响了一扇扇郡王和郡主下榻的府邸大门。
他们没有带刀兵,没有动手,甚至态度极为恭敬,只是递上一封封盖着皇城司印信的信函,然后便礼貌地退到门外等候答复。
信的内容很简单,薄薄一张纸上抄录着收信人曾犯下的罪行。
有人在封地私设刑狱虐杀无辜,被虐杀者的姓名和人数列得一清二楚。
有人贪墨军饷致使边防溃败,每笔贪墨的时间和数目都分毫不差。
有人参与李志昊谋逆的密谋至今未被追究,往来书信的抄本密密麻麻。
每一条罪证都附有时间、地点、人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信末只有一行字——“明日若继续留在江陵,此罪证将抄送各宗室及朝廷。若即刻返回封地,此事暂不追究。好自为之。”
第二天清晨,李达康精神抖擞地起了个大早。
昨夜他喝得有些多,头还隐隐作痛,但心情极好。
他让仆从去请各郡王来正堂议事,准备趁热打铁,把各家的捐款数目和出兵兵力一一落实。
约定的时辰到了,正堂里却空空荡荡。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等了又等,茶换了三盏,只等来了几个仓促离去的借口。
长沙王最先告辞,说是母亲要过八十大寿,必须回去祝寿。
李达康听后愣住了,转头看向旁边的幕僚,满脸不可置信:
“他母亲不是去年刚病逝的吗?去年本王还派人送了挽联!”
“他现在要回去给谁祝寿?给他母亲的灵位祝寿吗?”
紧接着庐州王派人传话,说自己小妾难产,必须亲自回去看护。
李达康接过信时手都在抖,咬牙切齿地问传信的仆从:
“你们王爷今年都七十了,你们王府里那位新纳的小妾才多大?他还能让女人怀孕?是他的种吗?”
还没缓过气来,九江王的借口也到了:他痔疮犯了,必须回去静养。
李达康把信往桌上一拍,连吐槽都懒得吐槽了:“北上勤王难道还不如他的痔疮重要?他坐在马车上就不能养痔疮了?”
短短半天之内,二十一位前来会盟的郡王郡主跑得只剩五位。
借口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有人说是家里发大水了,有人说是老父亲病危,有人说是封地出了民变,还有人干脆连借口都懒得编,直接留下一句“家中有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的时候一个个慷慨激昂视死如归,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借口一个比一个离谱,跑路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桌上还铺着昨晚用筷子蘸酒画的行军路线图,酒渍已经干了,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迹。
李达康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着满地狼藉的宴席残羹,打翻的酒壶、踩碎的玉杯、散落一地的筷子,许久没有说话。
许昌郡主李雅站在他身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昨晚也没有睡好,皇城司的人也找了她,但她把信烧了。
她是秦王的胞妹,没有什么把柄落在皇城司手里。
她很清楚那些人为什么会跑,也很清楚留下来的五位郡王未必比她更干净,只是他们的罪证暂时还没被挖出来。
但她是真正的造反人士,她的决心不会因为任何威胁而动摇。
她哥都被叶展颜整死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报仇机会。
所以,即便她有把柄在对方手里,这个反也不得不造!
她走到李达康面前,抱拳道:“王爷,那些人本就是墙头草,走了也罢。留下的才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勤王不在人多,在精诚团结。许昌郡虽小,但三千兵马一个不少,全部听凭王爷调遣。”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强撑出一抹笑意:
“郡主说得对!走了的都不足为惜,留下的才是忠义之士。”
“等本王打下长安,让他们一个个跪着来求本王!”
“今日先去点兵,择日誓师北上!”
他的声音依然洪亮,但李雅注意到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由此能够看的出来,对方底气明显有些不足。
没办法,二十一郡跑得只剩五郡,这场会盟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气势。
而她更清楚的是,皇城司的手段绝不止于恐吓信,这手段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杀招,往往在你以为最安全的时候,从背后悄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