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皇陵比白天更冷,风从山道上灌下来,吹得偏殿外那几株枯柳呜呜作响。
李雨春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镜子了。
幽禁这一年,她活得比宫中最下等的粗使宫女还不如。
没脂粉,没镜子,连一件鲜亮些的衣裳都没有。
整日里不是被罚抄佛经,就是对着四面高墙发呆。
她原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可当那个扫陵人将包袱从墙头递进来的时候,她只打开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又活了。
包袱里是一套寻常的宫女衣裳,和一枚通体温润的旧玉。
那玉上刻着一个“李”字,是太皇太后康慕悦年轻时便从不离身的东西。
李雨春把玉攥在掌心,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那个“李”字,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极轻极冷,像黄泉里的风从齿缝里漏出来。
她对着空荡荡的偏殿低声说:“皇祖母终于想起孙女了。”
说完把脸埋进那套宫女衣裳里,闻见了一股极淡的檀香味。
那是太皇太后礼佛多年留在衣料上的味道。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入夜之后,她点了一盏从窗台上摸来的半截白烛,把头发打散,对着那只缺了角的铜镜慢慢梳。
她梳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这一年的狼狈都从发丝里梳出去。
镜中的脸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在荒草里闷烧了许久,突然见了风的火星。
她一边梳头一边低声念:“武懿,叶展颜。你们欠我的,一笔一笔,我李雨春要一分一分地讨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定时,她正好把最后一缕头发用荆钗别好。
镜中人已不是一个被幽禁的废公主,而是一个从坟墓里慢慢爬出来的鬼。
三更过后,皇陵偏殿忽然浓烟四起。
起初只是后院堆着的干草先着了火。
可那火起得太急,等几个守陵太监提着水桶赶来时,火舌已经蹿上了偏殿的房梁。
偏殿本就不大,又堆着些旧幔和经书,大火越烧越旺,整片天都被映得通红。
一个守陵的宫女挣扎着从火里滚出来,在院中嘶声惨叫,头发焦了大半,满脸是黑灰。
有人认出那是下午还在偏殿外洒扫的采兰。
她哆嗦着说,长公主还在里面,门被人从外头锁死了,她拉不开。
几个太监急得直转,终究没敢冲进去。
等火被扑灭时,偏殿已经塌了大半。
人们在废墟里挖出一具焦尸,身子缩成一团,烧得面目全非,只剩腕上一只烧坏了的铜镯子。
守卫们不敢细查,只从身量和那只镯子判断,就是长公主李雨春。
当天夜里,一份“长公主李雨春因大火薨逝”的急报便快马送了出去。
皇陵上下只求保住自己的脑袋,谁也不愿承认那晚的火起得蹊跷,谁也不敢去碰那具焦尸的脸。
于是长公主就这样“死”了。
死在幽禁她的偏殿里,死在一场无人敢深究的大火里。
而在皇陵背后的野地里,几个黑影正等在那儿。
有人用灰布兜住一辆牛车,扶着李雨春翻过后墙。
李雨春换上了包袱里那身宫女衣裳,脸上蒙着纱,腕子上还系着那枚“李”字玉佩。
她回头望了一眼还在冒烟的偏殿,火光映在她眼里,像血一样红。
她轻轻开口,只对来接她的人说了一句话:“告诉皇祖母,她孙女长大了。以后,不必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送信的人没有多问,只低低应了声,便赶着牛车没入了夜色。
康慕悦是在天亮后接到消息的。
她正跪在佛堂的蒲团上捻着念珠,听完来人的耳语,手中的佛珠停了片刻,又缓缓滚动起来。
她仰起头,望着佛堂里那尊半垂着眼睑的观音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悲悯,又像是欣慰。
她低声念了句佛号,而后轻声说:“好孩子。死过一回的人,才最知道怎么活着。”
说完将念珠重新缠回腕上,眼中那点暖意转瞬又冷了下去。
堂外天光大亮,照得殿中烛火都失了颜色。
可康慕悦知道,这看似清平的晨光下面,正有无数鬼魅从各自的暗处爬出来。
而她那“死在火中”的孙女,已经成了其中走得最快、也最决绝的那一个。
三日后,金陵城外。
叶展颜也收到了皇陵失火、长公主薨逝的快报。
他站在江边,将急报反复看了两遍,忽然对贾羽说:“不对。”
贾羽一怔,问哪里不对。
叶展颜把急报一折,目光落在江面上那几艘静伏的铁甲舰上,低声道:“李雨春那样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他说着,眼底像结了层霜,转头对贾羽吩咐:
“派人去皇陵,以吊唁为名,暗中查那具焦尸的骨头。”
“若真是她,那便罢了。”
“若不是,便给本督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贾羽领命匆匆去办。
叶展颜仍站在江边,许久没有动。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工坊里隐隐的机器声。
他忽然想起当年李雨春在长安时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她说:“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都记住我的名字。”
那天他说了什么?
他已经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从这场大火燃起的那一刻起,有一盘旧的棋,已经重新开局了。
长安城西角那处旧宅,原是前朝太庙令孔孝恭的私邸。
自打他年老致仕,这宅子便一天天破败下去,门前的石狮子都蒙了灰。
可这一夜,后门却悄悄开了一条缝,几个披着灰斗篷的人影趁黑摸了进去。
正堂里没点大灯,只在条案上燃着一盏极小的铜灯。
康慕悦坐在主位上,没有凤冠霞帔,只着一身玄青暗纹的旧宫装。
她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脸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仪。
孔孝恭跪在她面前,头磕在地上,身子不停发抖。
他年轻时曾是先帝最信任的太庙令,管着宗庙祭祀与宗室谱牒,也曾在先帝灵前哭得晕死过去。
如今年过七旬,胡须全白,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太皇太后,您若再不来,李氏可就要断根了。”
康慕悦低头看着孔孝恭,缓缓道:“起来说话。哀家最不愿听的,就是‘断根’二字。李氏还没断,你们一个个倒先哭上了。”
孔孝恭勉强爬起来,用袖子抹着眼睛。
堂下还坐着四五个旧臣,多是花白头发,有人曾任户部左侍郎,有人曾守过宫门,有人做了一辈子翰林。
他们看见康慕悦,像在黑夜里瞧见一盏旧日宫灯,既想靠上前去,又怕那光亮会招来杀身之祸。
康慕悦环视众人,先开了口:“今夜请你们来,不是要你们立刻起兵,也不是要你们如今就与武家和推事院撕破脸。”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楚。
“哀家只要你们替我做三件事。”
“其一,各自回朝后照常办差,比从前更谨慎,更不要露出半点异色。”
“其二,私下里把当年被裁汰的人,那些还有一口气在的旧部,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聚回来。”
“切记,不可大张旗鼓,更不可记什么名册。”
“其三,没有哀家的信号,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目光如冷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一字字道。
“我要的是整个长安,不是几条街,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