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佛得角群岛的锚地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海水从深蓝过渡到浅绿,拍打着火山岩岸时激起一圈白色的泡沫。
郑禾的船队在这里已经停了半日,十五艘船散在锚地外围,船帆收拢,只有桅杆在风中轻轻摇晃。
补给用的淡水桶正在从岸上运回船上,几只小艇在旗舰与码头之间来回穿梭,橹声吱呀吱呀地响着。
那艘从欧洲方向逃来的商船比郑禾预想的更破。
船身侧舷有一处被炮火熏黑的痕迹,主帆上破了两个大洞,补丁是用不同颜色的旧帆布拼起来的。
商船的主事者是个荷兰人,名叫范德林,留着两撇被海风磨得发白的旧胡子,下船时腿脚有些不稳,像是连续赶了很多天路。
他被领上旗舰舰桥时先灌了一碗水,然后开口讲欧洲的事。
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喉音,但意思还算清楚:大列颠和高卢两国,因王位继承问题打起来了。
高卢支持大列颠流亡的斯图亚特家族,大列颠支持高卢南部几个叛乱省份。
双方在海峡两岸同时开战,加莱到多佛之间的商路已经断了三个月。
海面上到处是巡防舰,见了非本国船只先扣后查,有几艘大周的商船在比斯开湾被高卢人扣了,还有一艘在英吉利海峡入口处被大列颠人烧了。
郑禾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让人把范德林带下去休息,然后召集了所有船长在旗舰舱中开短会。
舱中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船长,有的端着茶碗,有的把双手搁在膝上。
郑禾把范德林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商路断了,但船没断。谁的货先到,谁就能开价。”
他走到海图前,用手指从佛得角沿着非洲西海岸北上,经过加那利群岛,最后停在高卢西海岸的拉罗谢尔港位置:“原计划继续北上。但到了欧洲西岸之后,不做选边的事。中立贸易,谁出价高就卖给谁。”
有船长问:“若两边都不让咱们进港呢?”
郑禾说:“不在港内停,在港外锚地停。让两边的人来锚地谈。船炮口朝外,谁先动手就断谁的货。”
他把手从海图上收回来,扫了一圈舱中的面孔:“都去准备。明日一早拔锚。”
船队离开佛得角后沿非洲西海岸一路北上,过了加那利群岛之后转向东北,进入比斯开湾。
海面上的商船比前两次远航时少了很多,偶尔遇见几艘,多是贴着西班牙和葡萄牙海岸航行的本地小船,挂着中立国的旗子。
郑禾让船队保持队形,白天航速稳定,夜间只开必要的航灯。
他在舰桥上的时间比前两次远航都多,有时候整夜不睡,就着海图局的底图核对航向和暗礁位置。
抵达拉罗谢尔港外锚地时是清晨。
港口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这是一座不大的海港城市,城墙环绕,港口内停着十几艘挂着高卢王室旗号的战船,港口外则散布着更多的军队营帐和临时架设的炮位。
围城的高卢军把拉罗谢尔港围得水泄不通,海面上有巡防舰来回穿梭,陆地上的营帐绵延数里,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城头上的守军也在列队,旗帜在风中翻卷着,偶尔有零星的炮声从城墙方向传来,沉闷而遥远。
郑禾的船队在港口炮火射程之外下了锚。
二十艘船排成三列横阵,炮口朝外,船身随着涌浪轻轻起伏。
他派了两名使者,各带一份相同的报价单,分别乘小艇上岸。
报价单上列着三样东西:粮食、火药、药材。
每样都标了可供数量,价格栏是空白的,留给对方填。
使者出发前郑禾叮嘱了一句:“不许催,不许劝。他们问什么答什么,他们出价你们记,回来报我。”
小艇靠岸后,围城高卢军和港内守军几乎同时派人来谈。
高卢军来的是一个穿蓝色军服的炮兵上尉,守城方来的是一个穿灰衣的港务官,两人被分别领进旗舰上相邻的两间舱室。
舱室之间隔着一层薄木板,说话声音稍微大些隔壁就能听见。
郑禾坐在舰桥里没有露面,让副将分别接待。
高卢军上尉先开价:粮食给市价一倍半,火药给两倍。
港务官那边急了,隔着木板喊了一句:“粮食给三倍!”
高卢军上尉听到后加了一成,港务官又喊:“三倍半!”
两边隔着一层薄木板你来我往地加了四轮,最后高卢军以市价两倍的价格买下了两船火药,港务官以市价三倍的价格买下一船粮食。
郑禾在交易确认后让人把粮食和火药分别装上小船运往两岸,银两当场结清。
交易完成后天色已经暗了。
郑禾站在舰桥上望着港口方向。
高卢军营帐中亮起了成排的灯火,城头上也点了灯,两边的光在夜色中隔着城墙对望。
他对站在旁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让他们打。打得越久,买得越多。”
副将看着手中记录的银两数目,没有接话。
郑禾转身走回舱内,把当日的交易明细记入航海日志中,然后在日志末尾写了一句:“中立贸易,不选边。下一站,南特。”
他搁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继续看海图。
窗外拉罗谢尔港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船队在夜风中缓缓起锚,朝北面的下一个港口驶去。
拉罗谢尔港的灯火在船尾方向缩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郑禾站在舰桥上看着那条光带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海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大西洋上特有的潮湿咸味,船身随着涌浪起伏,桅杆上的旧帆布被风拍打得啪啪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海图,从拉罗谢尔到英吉利海峡入口约有两百海里,按当前航速两日内可达。
海峡内部水道狭窄,两岸都是敌意未明的炮台和巡防舰,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两面夹击。
他在海图边缘用铅笔标注了南岸几处浅水区的走向,然后把图折好收进袖中。
船队在第二日傍晚进入了英吉利海峡。
海峡比郑禾预想的更窄,两岸的陆地轮廓在暮色中像两道灰黑色的墙,把中间的水道挤成了一条不规则的走廊。
他让船队保持夜间航速,所有舷灯减半,只留桅顶一盏小灯表示存在。
三艘浅水炮船走在最前面,武装商船跟在后面,间距拉得很开。
夜间的海峡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涌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远处偶尔有灯塔的光从雾中透出来,一晃便灭了。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了望手在左前方发现了灯火。
郑禾登上舰桥时看见远处海面上散着七八个光点,排成不规则的散兵线,正在朝海峡中部移动。
他举起千里镜看了片刻,认出了那些船的轮廓。
看样子是私掠船的形制,船身修长,两侧各有一排桨孔,船首的炮位上隐约有金属反光。
五艘,呈扇形展开,正朝大周船队的外围包抄过来。
它们的航速不算快,但队形保持得很稳,像是已经在海峡中蹲守了不止一日。
郑禾没有下令加速。
他走到海图前看了一眼南岸浅水区的标注,然后对舵手下了一条指令:转向南岸,贴着海岸线航行。
船队开始缓慢地朝南偏移,三艘浅水炮船率先调转船头,朝南面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驶去。
武装商船跟在后面,间距收拢了一些,但队形没有乱。
远处的私掠船似乎察觉到了船队的意图,中间两艘开始加速朝南面斜插过来,试图切断浅水炮船与海岸之间的空隙。
郑禾从千里镜里看着它们的航迹,开口说了一句:“不用管它们,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