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宣读完毕,殿中文武再次跪下三呼万岁。
叶展颜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朝殿门方向走了几步。
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龙椅。
椅面上的明黄坐垫被他坐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在龙纹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收回目光,跨出殿门,沿着长廊朝书房方向走去。
钱顺儿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份念完的圣旨卷轴。
回到书房后,叶展颜在案后坐下来,把那把旧椅子拖近了些。
书房里的陈设一切如旧,案面上还摊着此前没有批完的公文,茶碗里的茶早已凉透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把案上那摞公文拉到面前。
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把双手搁在纸页上,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摩挲着。
钱顺儿把圣旨卷轴收进档案库铁柜中,回来时看见叶展颜仍坐在案后,面前那摞公文没有翻开,茶碗也没有续。
他站在门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第一日如此。
第二日,叶展颜仍坐在案后,公文依旧没有翻开,茶碗里的茶续过一回,但没有批过一个字。
第三日,钱顺儿照例去书房送折子时,发现案面上那摞公文被挪到了案角。
叶展颜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赵字玉牌,望着窗外的江面出神。
他把折子搁在案面上,叶展颜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放着吧。明日再说。”
钱顺儿退出去时把门轻轻带上了。
他站在门外,透过窗纸看见叶展颜的影子投在书房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三日前登基大典上叶展颜闭眼的那一瞬,又想起这三日来叶展颜始终没有批过一个字。
他忽然觉得那把从行宫库房里翻出来的龙椅,比此前那把旧椅子沉了许多,沉得让人坐上去就站不起来。
叶展颜在承天殿登基后的第二日清晨,把贾羽、钱顺儿、张屠山、合谷亮太四人叫到了书房。
案面上摊着三份新制的文书,每一份都用朱笔圈了抬头,盖着昨日刚刻好的“大夏开泰”新印。
他把文书推到案面中央,让四人逐一过目。
第一份是重建东厂的敕令。
东厂提督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钱顺儿兼任,职权范围比旧东厂更宽。
新东厂不仅掌侦缉、缉捕、审讯之权,还兼管行台旧部留下的所有暗桩名录和往来密档。
敕令末尾附了一份东厂新的编制条陈,从档头到番子,从京城到各州,层级分明,比旧东厂更严密。
钱顺儿接过敕令看了一遍,把折子合上搁回案面,没有推辞。
他站在案侧,目光从叶展颜脸上移到案面那三份文书上,又移回来,低声说了一句:“臣领旨。”
第二份是重建锦衣卫的敕令。
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由张屠山担任,职权范围比旧锦衣卫更专。
现在他们只掌京师内外城巡防、缉捕和仪仗,不涉情报刺探。
叶展颜在敕令末尾特别加了一行朱批:“锦衣卫与东厂分权,各自奏事,不得合署。”
张屠山接过敕令看了一遍,把折子合上搁回案面。
他的目光在“不得合署”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了叶展颜一下,什么也没有问,只点了一下头。
第三份文书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血滴子”。
叶展颜把它推到合谷亮太面前时,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合谷亮太接过那份文书翻开来看了一遍,里面是一份比东厂和锦衣卫都更简短的条陈,只列了三条:
一、血滴子直隶皇帝本人,不归任何衙门管辖。
二、血滴子成员从东厂、锦衣卫及六镇旧部中秘密选拔,身份不公开。
三、血滴子所办之事不得记录在案,所杀之人不得入档。
合谷亮太看完之后把折子合上,搁回案面。
他站在案前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在叶展颜脸上停了一会儿。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对合谷亮太说了一句:“你来做。编制你自己定,人选你自己挑。”
合谷亮太躬身应下了。
他把那份无名敕令折好收进袖中,转身退出了书房。
他走出书房门口时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旧叶。
四人陆续离开后,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三份敕令的底稿并排搁在案面上。
东厂、锦衣卫、血滴子,像是三把刀。
一把明面上的,一把半明半暗的,一把全暗的。
钱顺儿掌东厂,张屠山掌锦衣卫,合谷亮太掌血滴子。
三人的职权彼此交叉却不完全重叠,彼此牵制却不互相归属。
他看了那三份底稿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拢起来,搁进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木匣中。
当天下午,钱顺儿在东厂旧值房的原址上重新挂起了匾额。
匾是新的,字也是新的,但用的还是那块旧木料,匾面上的漆色比从前更深一些。
他让人把值房里的旧家具全部换了一遍,新案比旧案宽了半尺,漆色是深褐色的,桌面还没完全干透。
他坐在案后,把东厂旧部中留存下来的番子逐一召进来谈话,问姓名,问职守,问入厂年月,问家中情形。
问完之后他把那些人分作三班,一班留在值房坐镇,一班派往六镇各驻一处,一班散在各州暗中盯梢。
张屠山在锦衣卫旧衙署的原址上重建了镇抚司。
他没有换匾额,只把旧匾摘下来擦了一遍灰,又挂回去了。
衙署里的陈设一切从旧,连桌椅板凳都是原来的。
他坐在旧案后面,把从六镇旧部中抽调来的几十个老卒编成三队,一队守宫城各门,一队巡内外城街巷,一队管仪仗和传递。
他做这些事时手脚很快,半日之内便把三队的班次和防区排定了。
合谷亮太没有固定的值房。
他从东厂旧档中挑了三处闲置的暗点,分别在城东一间货栈后院、城南一座旧庙偏殿、城西一间染坊夹层。
三处暗点互不相通,各由不同的人手负责。
他从东厂和锦衣卫中秘密挑选了十几个人,分批召到三处暗点分别交代任务。
交代完之后他让那些人彼此之间不许联络,只对他一人负责。
血滴子的第一批名单被他记在一张薄纸上,纸页折好收进贴身的暗袋中,没有入档,没有备份。
三日后,叶展颜在书房里收到了三份简报。
东厂的简报由钱顺儿亲自呈上,列着值房重建、人员分派和各州暗桩的布设进度。
锦衣卫的简报由张屠山派人送来,列着衙署修缮、三队编组和宫城巡防的排班情况。
血滴子的简报没有书面形式,是合谷亮太在入夜后亲自来书房口述的。
他站在案前,把暗点位置、人手数量和第一批任务方向逐一说了,说完之后便退了出去,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叶展颜把东厂和锦衣卫的两份简报搁在案面上,又把合谷亮太口述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木匣上。
匣子里装着三份敕令的底稿,匣子外面那把锁是新换的,黄铜质地,锁簧厚实,钥匙只有一把,收在他的贴身衣袋中。
他伸手把木匣拿过来搁在膝上,没有打开,只是把掌心覆在匣盖上,感受着木面传来的微凉。
他坐了一会儿,把木匣搁回案角,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江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远处的长江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光痕。
他望着那些光痕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
案面上那摞积压的公文还搁在案角,他伸手把最上面一份拿起来翻开。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把折子搁回去,而是拿起笔蘸了蘸墨,在折子末尾批了一个字。
那个字写得不快不慢,笔画收尾处带着他惯有的利落。
他把折子合上搁到另一侧,又翻开第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