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廷芳在门槛边停了一步,转过身来,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陛下,女帝进了洛阳之后,把她安置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
“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看管。”
“厢房的门可以开着,院墙外的戍卫军可以站着,她可以在院中走动,可以见人,但不能出府衙。”
“她若要见城中的守军,让她见,可守军的调令必须经陛下的手。”
“她若想见城外的大夏军使者,也让她见,可信使的往来必须经陛下的眼。”
“她有名分,可没有实权。”
“她有体面,可没有自由。”
“这样,天下人不会说陛下虐待宗亲,城中守军也不会听她的调令。”
李世民把地形图收起来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开口说了一句:“就按你说的办。传旨,明日一早从长安出发。”
卢廷芳应下了,转身出殿去拟旨。
李世民独自坐在偏殿里,把案面上那份豫州地形图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洛阳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白转为暗黄,宫城上的赤色鹰旗在暮色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鹰纹在暗黄色的天光中明明灭灭。
长安城东门的门洞,在腊月三十这天清晨被戍卫军从里面推开。
吊桥落在护城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世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从门洞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八千戍卫军,分作四营,步骑各半。
队伍从长安东门一直延伸到灞桥,赤色鹰旗在队列前方被冬风吹得猎猎翻卷。
卢廷芳骑着一匹灰褐色的老马跟在李世民身侧,手里攥着一卷豫州地形图的副本,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朝东面的官道望一眼。
队伍沿潼关道东行。
沿途各州县在李世民出发前便接到了长安的旨意,说是“皇帝亲率大军援救洛阳,各州县开城放行,供给粮草”。
州县守将接到旨意后不敢怠慢,有的开城迎接,有的在官道边摆上茶水、干粮和草料,有的还把城中的存粮清出一批送到路边。
李世民在马上朝那些守将拱手致意,没有下马,也没有停留。
只让卢廷芳记下各州县供应的粮草数目,说是“等回了长安再补”。
队伍在第三日傍晚抵达潼关,潼关守将出关迎接,把李世民迎进关城的正堂。
李世民在潼关停了一日,与守将交接防务。
他让守将把关城的布防图和守军名册呈上来,逐一看了一遍,然后把潼关的防务重新交代了一遍。
关城正门由守将亲率一千人驻守,关城后背由副将率五百人驻守,关前的窄道上加挖一道壕沟,沟底插上削尖的木桩。
他把潼关的防务交代完之后,又从戍卫军中拨了五百人留在潼关,说“潼关是长安的东面门户,不能有失”。
守将应下了。
次日清晨,李世民率八千戍卫军继续东进,在第五日傍晚抵达灵宝。
灵宝是豫州西面的门户,城中的守将姓周,是武懿的旧部,见李世民率兵到来,开城迎接。
李世民没有进城,在城东的官道边上扎了营。
营帐依坡而建,三面挖了壕沟,沟沿上堆了土袋,中间留出两条通道,一条朝东通向洛阳,一条朝西退往潼关。
八千戍卫军分驻四营,前营两千驻官道南侧,中营两千驻官道北侧,后营两千驻营寨中央,余下两千作为预备队驻在灵宝城中。
当晚,李世民在营中的中军帐里召集诸将议事。
帐中的长桌上摊着洛阳城防图,图面上用朱笔标注了洛阳四门的位置、城头火炮的分布和城外大夏军的土垒位置。
李世民坐在长桌一端,卢廷芳坐在右侧,诸将分列两侧。
他把洛阳城防图看了一遍,开口说了一句:
“朕明日从灵宝东进,表面上是压大夏军的西侧。”
“藏朔的土垒在城东城南,赵劲的骑兵在城北城西。”
“朕从灵宝东进,打的是赵劲的侧翼。”
“可朕不打赵劲,朕绕道洛阳北面的孟津渡口,从北面进入洛阳城。”
帐中安静了片刻。
一个千户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从灵宝到孟津渡口,中间隔着崤山和渑池,路窄山陡,大军展不开。”
“若大夏军在半道上设伏,八千戍卫军就成了孤军。”
李世民看着地图,图上标注了崤山、渑池、孟津三个位置。
他用手指在路线上点了一下:
“这条路窄,可大夏军不知道朕要走这条路。”
“他们以为朕会从灵宝东进,压赵劲的侧翼。”
“朕偏不走灵宝东面的大道,走崤山南麓的小路。”
“小路上没有大夏军的斥候,朕的兵走过去,他们发现不了。”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朕的兵已经进了洛阳城。”
卢廷芳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陛下,进了洛阳城之后呢?”
“城中有女帝的三千守军,城外的两万五千大夏军。”
“陛下八千戍卫军进了城,城中的守军未必听陛下的调遣。”
“女帝在城中,守军听她的,不听陛下的。”
“得先把女帝捏在手里,城中守军才会听陛下的调令。”
李世民把洛阳城防图重新翻回正面,手指在洛阳北门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进了城,先把北门的守军换成朕的人。”
“北门换了,南门、东门、西门挨个换。”
“换完了,再去找女帝。”
“女帝在行宫里,朕率兵围住行宫,请女帝‘商议军务’。”
“商议完了,女帝在行宫后院住着,朕在北门城楼上坐着。”
“城中守军听谁的,朕说了算。”
诸将陆续应下了。
李世民从案角拿起笔,在洛阳城防图上标注了,从灵宝到孟津的路线和洛阳四门的换防顺序。
然后他把图推给卢廷芳:“你替朕把行军路线再核一遍,哪一段路窄,哪一段山陡,哪一段可能有伏兵。核完了,明日一早拔营。”
卢廷芳接过图看了一遍,把图收进袖中,躬身退出了中军帐。
李世民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份豫州地形图的副本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从灵宝沿着崤山南麓的小路划到孟津渡口,又从孟津划到洛阳北门,最后收回来,搁在膝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营火在冬风中明明灭灭,把帐中的光影映得忽长忽短。
他睁开眼时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卢廷芳来见。”
卢廷芳进帐后,李世民把案面上那份洛阳城防图推到他面前,开口说了一句:
“朕若进了洛阳,女帝会信朕是来救她的。”
“可她信了之后呢?”
“朕怎么把她捏在手里,又不让她觉得朕在捏她?”
卢廷芳站在案前,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陛下,女帝在洛阳城中被大夏军围了半个月,城中粮草见底,守军疲惫。”
“她最需要的是援军。”
“陛下率八千戍卫军进城,就是她等来的援军。”
“她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进了城之后,陛下先帮她守城,把北门的守军换了,把城防接管了。”
“女帝在城中没有兵,只能听陛下的。”
“她若问起来,陛下就说‘臣替陛下守城,城中的兵由臣统一调度,城才能守住’。”
“她若不信,陛下让她看城头的布防。”
“她看了,信了,城防就是陛下的了。”
“她若不信,陛下也不急。”
“城中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她不信也得信。”
李世民把洛阳城防图收起来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说了一句:“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一早拔营,走崤山南麓的小路,绕道孟津渡口,从北面进洛阳。”
卢廷芳应下了,转身出帐去安排。
李世民独自坐在帐中,把案面上那份豫州地形图的副本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案角的木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