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门在次日清晨从里面打开,吊桥落在护城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世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从门洞中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五百亲兵,分作两队。
一队三百人跟着他朝府衙方向走,一队两百人留在北门内侧,说是“帮着守城”。
北门的守军站在城门两侧,看着李世民的队伍从门洞中鱼贯而入。
有人朝队伍里的戍卫军多看了两眼,有人低头嘀咕了一句“长安来的兵,甲胄比咱们新”。
李世民骑在马上没有回头,只朝北门内侧的绞盘旁边扫了一眼,绞盘旁边只站着两个守军,城门两侧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五十人。
武懿在府衙正堂里等着他。
正堂的炭盆烧得比平日更旺,案上摆了十几道菜,有炖羊肉、烤鸡、炸鱼、蒸饼,还有一壶从洛阳城中最后一处粮铺里搜出来的陈年黄酒。
武懿坐在案后,墨漛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洛阳守将周德胜站在案侧。
李世民走进正堂时,武懿没有起身,只把手里的暖炉搁下,抬眼看向门口。
李世民在案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臣李世民,参见陛下。臣来迟了,请陛下恕罪。”
这一次,他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自降身份为臣,没有称“朕”。
武懿面上没有喜色,只淡淡问了一句:“李世民,你在长安称帝,戕害朕的大臣。今日洛阳兵临城下,你倒想起称臣了?”
李世民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陛下息怒,臣正是来请罪的。”
武懿冷笑:“请罪?朕凭什么信你?”
李世民直起身来,口若悬河:
“陛下若不信,容臣把话说完。”
“臣当年在长安,被部下黄袍加身,一时昏聩,做了对不起陛下的事。”
“可臣在长安夜夜不能安枕。”
“大夏军围洛阳半月,藏朔的土垒压在城东城南,赵劲的骑兵断了官道。”
“洛阳若破,虎牢关便保不住;虎牢关一失,长安也守不住。”
“臣今日来,不是来争洛阳,是来求一条活路,毕竟……唇亡齿寒呐!”
说到这里,他起身深深躬身,而后继续说。
“臣愿自废帝位,削去帝号,交还李周玉玺,只以将军身份听陛下调遣。”
“臣带来的八千戍卫军,粮草只够吃十日。”
“十日不退敌,臣与陛下同困孤城。”
“臣若还有二心,何必把玉玺交出来?”
“玉玺一交,臣连名分都没了,部下若有异心,臣拿什么压?”
“臣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陛下手里。”
“陛下若还疑臣,可先夺臣兵符,再命卢廷芳接管城防,臣只带五百亲兵听用。”
他说完,从卢廷芳手中接过一个黑漆匣子,双手捧到案前。
卢廷芳上前一步,打开匣盖,里面正是李周玉玺。
武懿目光落在玉玺上,停了一瞬。
她伸手把匣子接过来,取出玉玺翻看底部,篆文“李周”清晰,印钮上的旧痕她也认得。
她捏着玉玺,没有立刻放下,问:“你舍得?”
李世民道:“舍不得。但臣更舍不得洛阳城破,舍不得八千兵饿死城下。臣悔之无及,只求戴罪立功。”
武懿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额角见汗,言辞虽利却无闪躲,才把玉玺搁回匣中,朝案上一放,神色松动了些:“好。朕便信你这一回。李大人远道而来,坐吧。”
李世民在案侧坐下来,卢廷芳站在他身后。
武懿让人斟了酒,李世民端起酒杯朝武懿举了一下。
他饮尽之后把空杯搁在案面上,开口道:
“陛下,大夏军围城半个月,城中的粮草快见底了。”
“臣带来的八千戍卫军,粮草只够吃十日。”
“十日之后,若大夏军不退,臣的兵也得饿肚子。”
“臣以为,不能等。”
“咱们得趁大夏军围城疲惫之际,从城内出击,与陛下内外夹击,把大夏军赶回虎牢关。”
武懿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碗时问:“怎么个内外夹击法?”
李世民把案面上那份洛阳城防图拿过来,铺在桌面上,手指点在城东和城南的位置上:
“大夏军的土垒在城东和城南,藏朔的步卒分作三班,轮流上垒轰击城墙,昼夜不停。”
“赵劲的骑兵在城北和城西游弋,截断洛阳通往各处的官道。”
“臣率五千兵从东门出击,压藏朔的土垒。”
“陛下命周将军率两千守军从城南出击,压藏朔的另一侧。”
“两面夹击,藏朔的土垒必破。”
“土垒一破,赵劲的骑兵就得从城北回援。”
“臣再派一支骑兵从城北出击,趁赵劲回援之际截断他的后路。”
“三面合击,大夏军必退。”
武懿把城防图看了一遍,然后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朕手里只有三千守军。”
“分两千给周德胜出击,城中只剩一千人。”
“一千人守四门,守不住。”
李世民把城防图往武懿面前推了推,手指在四门的位置上各点了一下:
“陛下,臣带来的八千戍卫军,分作两部。”
“一部五千人由臣亲自率领,从东门出击。”
“一部三千人由卢廷芳率领,接管城防。”
“卢廷芳替陛下守城,陛下的守军就能腾出手来出击。”
“城中三千守军,两千跟周将军出击,一千留守府衙。”
“四门由臣的三千戍卫军接管,城防不会空。”
武懿把城防图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在四门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
她虽然已信了大半,但仍留着一线戒心,没有立刻接话。
墨漛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玉玺是死的,兵是活的。”
“城防交给卢廷芳,城中的守军就听他的调令了。”
武懿把酒杯搁回案面上,没有回头,只开口说了一句:
“周将军跟着卢首辅。”
“周将军熟悉城防,可以帮卢首辅安顿兵马。”
她说完看了周德胜一眼,周德胜点了一下头。
卢廷芳从李世民身后走上前一步,朝周德胜拱了拱手:
“周将军,城中的戍卫军由臣统一调度,请将军把四门的守军名册给臣一份。臣好安排换防。”
周德胜看了武懿一眼,武懿点了一下头。
周德胜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册,递了过去。
卢廷芳接过名册翻开来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收进袖中,退回李世民身后站定。
宴席散后,李世民从正堂出来,在府衙门口翻身上马,对跟在身后的卢廷芳说了一句:
“今夜动手。先把北门、东门、西门的守军换了,南门留到最后。”
“南门的守将是周德胜的人,换早了会惊动周德胜。”
“周德胜若察觉,城中守军就会乱。”
“先换北门和东门,再换西门,南门等明日再说。”
卢廷芳应下了,转身朝北门方向走去。
李世民策马朝城东的营房走去,身后三百亲兵跟着他,马蹄踏过洛阳的石板街面,在暮色中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