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黑虎的八千益州兵从剑阁关北上时，走的是金牛道。
这条道从剑阁关北面的隘口一直延伸到汉中盆地南缘，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灌木丛，路面被多年的雨水冲得坑坑洼洼。
赵黑虎骑着一匹黑灰色的战马走在队伍中段，前面是两千前锋，后面是六千主力，粮车和辎重夹在中间。
他在马上盘算着行程：从剑阁关到汉中约四百里，按每日六十里的速度，七八日可到汉中城下。
藏朔的步卒从陈仓道南下，走的路比他远。
可藏朔的兵多，八千步卒加上叶展颜从长安派来的援军，汉中北面的压力比他南面大。
他只要把汉中南面的路封住，李时茂就跑不了。
可赵黑虎没想到的是，李时茂没有守在汉中城里等他来围。
李时茂在汉中城中把三万蜀军分作三部：
一部五千人守汉中城，一部一万人驻在汉中城北的褒谷口，堵藏朔的步卒从陈仓道南下。
一部一万五千人由他亲自率领，从汉中城南的米仓道绕出来，在金牛道中段的一处山谷里设了伏。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只有一条窄道可通，最窄处只容两骑并行。
李时茂把火铳手布置在山谷两侧的山坡上，把滚石和擂木堆在山谷上方的崖壁边，把刀手和长枪手埋伏在山谷出口的灌木丛里。
赵黑虎的前锋进入山谷时是第三日傍晚。
前锋两千人排成单列从谷口进去，走了约莫半里地，谷中安静得不对劲，两侧山坡上连鸟叫都没有。
前锋前锋将领派人回报赵黑虎说：“谷中太静，恐有伏兵”。
赵黑虎在马上把千里镜举起来朝山谷两侧望了一眼，暮色中看不真切，只看见山坡上的灌木丛比别处更密些。
他把千里镜收进匣中，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让前锋退出来。绕道走，不走山谷。”
可传令兵还没跑出去，山谷两侧的山坡上便响起了密集的铳声。
火铳手从灌木丛后面探出身子，铳口对准谷底的窄道，第一轮齐射便把前锋队列撂倒了一片。
紧接着崖壁上的滚石和擂木被推下来，砸在谷底的窄道上，把前锋的退路截断了。
前锋两千人被堵在山谷里，前后都出不去，火铳从两侧山坡上往下打，滚石从崖壁上往下砸，不到半个时辰便折损了大半。
赵黑虎在山谷外面把佩刀从腰间抽出来，对身后的六千主力吼了一声“跟我来”，便率兵朝山谷出口压过去。
他想从出口冲进去把前锋救出来，可山谷出口的灌木丛里埋伏着李时茂的刀手和长枪手。
赵黑虎的兵冲到出口时，灌木丛里同时杀出几百个刀手，把赵黑虎的兵截在谷口外面。
赵黑虎在阵中连斩了几个冲上来的刀手，可刀手太多了，从两侧包抄过来，把他和谷口截成了两段。
他正要从侧翼绕过去时，李时茂率中军从山谷北面的山坡上压下来了。
李时茂骑着一匹白马，手里攥着长槊，身后跟着几千蜀兵，从山坡上俯冲下来，把赵黑虎的侧翼冲散了一角。
赵黑虎在阵中把长槊朝李时茂一指，对身旁的骑兵吼了一声“跟我冲”，便催马朝李时茂的方向冲过去。
两军在金牛道中段的山谷外面绞杀成一团，火铳声、刀兵碰撞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
赵黑虎冲到离李时茂约十步远的地方时，李时茂身边的亲兵同时举铳齐射，赵黑虎的战马被铳弹打中了前腿，跪倒在地，把赵黑虎从马上甩了出去。
赵黑虎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佩刀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柄断枪，朝李时茂的方向冲了两步，被几个亲兵拼死拖住了。
副将从侧翼冲上来，把赵黑虎扶上备用的战马，朝南面退去。
赵黑虎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六千主力已经被蜀军截成了几段，有的朝南面跑，有的朝两侧的山坡上爬，有的扔下刀枪跪地投降。
赵黑虎率残部朝北退了一百多里，退到金牛道南端的葭萌关才停下来。
他在斜谷关城里清点残部，八千益州兵折损了将近三千，余部不到五千人，有一半带伤。
他把佩刀搁在案面上，对副将说：
“李时茂这个老东西，比我想的能打。”
“他不守城，出来打伏击。”
“我折了三千人，前锋两千人全填在山谷里了。”
副将问：“将军，现在怎么办？”
赵黑虎把斜谷关的城防图重新看了一遍，开口说：
“先守关吧，等陛下从长安派援军来。”
“李时茂赢了这一仗，可他没伤到根本。”
“他的兵还在汉中，咱们的兵还在，等陛下到了再说。”
叶展颜在长安收到赵黑虎的急报时，正在偏殿里批阅藏朔从陈仓道发来的军报。
他把急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睁开眼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
“赵黑虎在金牛道折了三千人，退到斜谷关了。”
“李时茂亲自带兵反冲锋，把赵黑虎击退了一百多里。”
“这个李时茂，朕小看他了。”
“他守汉中，朕以为他会缩在城里等我们去围，没想到他敢出城打伏击。”
他从案角拿起笔，在急报背面批了几个字，然后把急报推给钱顺儿：
“传令赵劲，骑兵不要走子午谷了，改走陈仓道，跟藏朔的步卒合兵一处，从北面压汉中。”
“传令藏朔，步卒在褒谷口扎营，不要急着攻关，等朕的援军到了再打。”
“传令神机营，把长安城中的火炮调五十门出来，随朕南下。”
“朕亲自去汉中。”
钱顺儿应下了，转身出殿去传令。
叶展颜独自坐在偏殿里，把案面上那份汉中地形图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从长安沿着子午谷小道划到汉中，又从汉中划到金牛道中段的山谷，最后停在葭萌关的位置上。他看了一会儿，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
“传贾羽来见。朕南下汉中之后，长安的事交给他。”
“粮草调拨、城防布防、各州军报，都由他先核一遍再报朕。”
内侍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