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喀尔丹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大汗英明。诺颜格隆那个蠢货,还以为自己能拿到一万两银子,真是可笑。”
策妄阿拉布坦哈哈大笑,笑声在王庭中回荡,震得烛火都在晃动:
“诺颜格隆?他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而已。像他这种背主求荣的东西,我怎么可能重用?杀了他,正好可以警示其他人——背叛主人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站起身来,走到瓷坛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
瓷坛冰凉而光滑,在指尖留下一丝寒意。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既有得意,也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噶尔丹,我的叔叔,”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你终究还是输给了我。你纵横草原三十年,何等风光,何等威风。可到头来,你却死在一场疾病中,连骨灰都落在了我的手里。这就是命运啊。”
他转过身,对莽喀尔丹说道:
“把钟齐海带下去,好生看管。她是噶尔丹的女儿,将来或许有用。给她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让她吃饱饭,不要虐待她。”
“是!”
噶尔丹死后,策妄阿拉布坦彻底成为了西北天山、伊犁、科布多地区实际掌控人。
此时得到了噶尔丹的骨灰,还有他的女儿之后,策妄阿拉布坦将重心,放在了与哈萨克的战争中。
策妄阿拉布坦强大,但哈萨克更强大,双方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放下策妄阿拉布坦的战争不说,再说说丹济拉。
诺颜格隆背叛后,丹济拉被一个部下救了出来。
部下到丹济拉的呼救声,循声找了过来,用一把生锈的刀子割断了绳子。
丹济拉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出帐篷。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抬手遮挡了一下,等到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满目疮痍的营地,帐篷被推倒,有的还被火烧过,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支架。
财物被洗劫一空,牛羊马匹被抢走,地上躺着几具尸体,都是他忠心耿耿的部下。
尸体已经僵硬了,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痛苦的表情。
几只秃鹫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在等待着享用一顿美餐。
活着的人只剩下一百多人,老弱妇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们蜷缩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羊羔,瑟瑟发抖。
诺言格隆的背叛,让丹济拉彻底失去了信心。
他没有与桑结嘉措谈判的筹码,没有噶尔丹的骨灰,甚至都没有钟齐海这个人质。
甚至,他还没有找到塞布腾巴珠尔。
即便他到了西藏,桑结嘉措会支持他重整旗鼓吗?
他要去哪里?他能怎么办?如何生存?
投降策妄阿拉布坦?投降大清?
丹济拉此刻,茫然。
“大人……咱们……咱们怎么办?”一个老部下颤抖着问道,声音中带着哭腔。
丹济拉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染血的泥土。
泥土是湿润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黏在手指上,怎么也甩不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泥土,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泥土上,洇开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辜负了大汗的嘱托。他弄丢了大汗的骨灰,弄丢了大汗的女儿。
他成了一个罪人,一个永远无法赎罪的罪人。
他恨不得现在就死掉,一了百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不少部下劝道,声音中带着哽咽,“咱们还可以去哈密,去清朝。只要到了那里,咱们就安全了。”
丹济拉抬起头,望着东方的天空。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在风的吹拂下缓缓移动,形状变幻莫测。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像是黑暗中的一道闪电。
他还要活下去,还要去哈密,去大清,即便自己不能去西藏,至少也要在大清混下去、活下去。
“对,去哈密。”他站起身来,擦干眼泪,声音沙哑而坚定,“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去哈密。我要告诉康熙皇帝,大汗虽然死了,但他的尊严,不容践踏。”
他带着仅剩的一百多人,继续向东行进。
没有马,他们就步行。
没有干粮,他们就挖野菜、啃树皮。
没有水,他们就喝自己的尿液。
荒漠中的白天酷热难耐,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头顶,烤得皮肤发烫,嘴唇干裂出血。
夜晚又寒冷刺骨,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冻得人牙齿打颤。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倒下的人被简单地掩埋在沙土里,连个墓碑都没有,很快就会被风沙抹去一切痕迹。
丹济拉自己也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搓衣板。
脚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泡,层层叠叠,惨不忍睹。
鞋子早就磨破了,鞋底磨穿了,鞋帮也裂开了,只能用破布裹着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有放弃。
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到哈密去,到清朝去,把噶尔丹最后的遗言,告诉康熙皇帝。
康熙三十六年六月十五日,丹济拉终于看到了哈密城的轮廓。
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座矗立在戈壁滩上的城池,确实是哈密。
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城墙上飘扬着大清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商贩。
他到了,他终于到了。
“大人!咱们到了!咱们到了!”身后的几个老部下激动得哭了起来,抱头痛哭。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污垢,看起来比乞丐还要狼狈。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只知道,他们终于活着走到了哈密。
丹济拉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全靠一股意念支撑着。
此刻,看到哈密城就在眼前,那股意念一松,他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走……进城……”他咬着牙,挣扎着站起身来,双腿却在不停地颤抖。
哈密城的守军早就注意到了这群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