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万岁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文武百官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分列两侧。
但每个人脸上的激动之色还未褪尽,有人偷偷用袖子擦拭眼角,有人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太和殿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像是煮沸的水,虽然暂时盖上了盖子,但热气还在不断地往外冒。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的人群。
他从这些大臣的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看到了扬眉吐气,看到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但他自己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
噶尔丹死了,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事。
但死了一个噶尔丹,并不意味着漠北就太平了。
策妄阿拉布坦还在,准噶尔还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还在。
这场仗,还远远没有打完。
“诸位爱卿,”康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噶尔丹死了,朕很高兴。但朕要提醒你们——事情还没有完。噶尔丹虽然死了,但他的骨灰,还有他的女儿钟齐海,现在都在策妄阿拉布坦手中。阿南达说策妄阿拉布坦扣着人不放,也不交骨灰,声称这是他们蒙古人的规矩,从来不向死者和女人复仇。诸位爱卿,你们说说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大殿中安静了下来。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谁都看得出来,康熙表面上平静,但说到策妄阿拉布坦的时候,语气中分明带着一丝冷意。
这个时候贸然开口,说对了固然是好,说错了那可就是自讨没趣。
沉默了片刻之后,索额图率先出列。
他是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傅,在朝中地位极高,说话也有分量。
他躬了躬身道:
“皇上,臣以为,策妄阿拉布坦此举,名为遵循蒙古旧俗,实则是试探我大清的底线。他名义上臣服于我大清,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但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谁也说不准。
如今噶尔丹刚死,准噶尔群龙无首,他策妄阿拉布坦想趁机取而代之,又怕我大清不答应,所以才扣着骨灰和人不放,想以此作为筹码,跟我大清讨价还价。臣以为,对此人绝不能示弱。若这次退了一步,他日后便会步步紧逼,迟早成为第二个噶尔丹。”
康熙听完,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明珠:“明珠,你怎么看?”
明珠出列,拱手道:
“皇上,臣大体同意索额图的看法。但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臣听说策妄阿拉布坦现在正在西边与哈萨克人打仗,打得难解难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他需要我大清的支援,需要我大清的茶叶、铁器、药材,也需要我大清对他准噶尔大汗身份的认可。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筹码。
臣建议,不妨先派一个能言善辩之人前往伊犁,与策妄阿拉布坦当面交涉。若能以利害说动他,让他乖乖交出骨灰和公主,那是最好不过。若他不肯交,我们再以断绝互市、撤回册封相威胁,也不迟。”
这明珠所言不虚,康熙三十五年,康熙命策妄阿拉布坦占据科布多后,让其出兵克鲁伦河,要求与大清夹击噶尔丹。
可策妄阿拉布坦占据科布多之后,止步不前,给康熙的回信中说道:“伊犁以西哈萨克入侵,臣若率兵进攻克鲁伦河,后方必被哈萨克袭击,因此臣只能命人驻守科布多,亲自率军西征抗击哈萨克。”
当时,康熙非常不满,认为策妄阿拉布坦骗自己。
当斥候从伊犁回来,康熙方知道哈萨克两战两胜,占据不少策妄阿拉布坦的地盘。
双方两场大战,策妄都吃了败仗。
所以康熙没有处置策妄阿拉布坦,还将一部分带不走的粮草辎重留给了在科布多的策妄阿拉布坦部。
此时,康熙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李光地:“李光地,你呢?”
李光地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以博学多识着称,心思也比旁人细腻几分。
他出列奏道:
“皇上,臣在想一个问题——策妄阿拉布坦为什么不肯交人?他给出的理由是蒙古人的习惯,不向死者和女人复仇。但这个理由,臣以为只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恐怕有三层。
第一层,他想借此事抬高自己的身价,让我大清承认他为准噶尔的正统大汗。
第二层,他担心交出骨灰和公主之后,会失去对噶尔丹旧部的控制。噶尔丹虽然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那些人只听噶尔丹的,不一定听他策妄阿拉布坦的。他扣着骨灰和公主,就等于捏着那些旧部的软肋。
第三层——臣斗胆猜测——他可能也在观望,想看看我大清对这件事的态度到底有多坚决。如果我大清态度强硬,他自然会权衡利弊;如果我大清态度暧昧,那他就会得寸进尺。”
康熙听完三位大臣的分析,沉思了片刻。
太和殿中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屏着气,等待皇帝的决定。
康熙思考片刻,认为噶尔丹的骨灰及其女儿,一定要引渡到京城。
否则噶尔丹都死了,自己这场大战、用了数千万兵马钱粮,岂不是落了个笑柄?
康熙缓缓开口了:
“你们三人说得都有道理。策妄阿拉布坦的心思,朕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他想要册封,朕可以给他。他想要互市,朕也可以给他。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先交出噶尔丹的骨灰和女儿。这是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康熙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谁?可以去伊犁谈判?
首先排除绝大多数的汉人,因为大多数汉人只会汉语,最多学一个满语。
至于会蒙语的汉人,少之又少。
所以能前往伊犁谈判的,只有满人,而且是懂蒙语的人,还要口才犀利,能言善辩。
当然,此人的官爵也不能太低,符合这一条件的人,不多。
索额图、明珠可以担当此任,但他们太老了,不宜远行。
而年轻的人,又没有那么的威严。
派谁去,康熙一时间没有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