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臣在理藩院任职十二年,蒙古语和准噶尔语皆能流利听说读写。此外,臣还略通一些哈萨克语和维吾尔语,以备不时之需。”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你曾三次出使准噶尔,前两次是与噶尔丹打交道,第三次是与策妄阿拉布坦打交道。朕问你,依你之见,策妄阿拉布坦是个什么样的人?”
常绶见过噶尔丹,也见过策妄阿拉布坦,是大清为数不多见过这两个人的官员。
康熙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但是根据其行事风格、以及他们的圣旨内容等等,只能推断二人的性格。
常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答道:
“回皇上,策妄阿拉布坦此人,与噶尔丹截然不同。噶尔丹性烈,志大,敢于冒险,但也容易冲动。策妄阿拉布坦则恰恰相反——他性情阴沉,心思缜密,做事从不轻易冒险,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他比噶尔丹更难对付,因为他懂得隐忍,懂得等待时机。”
常绶这句话,深刻的剖析了二人的区别,也让大伙明白,常绶是了解二人的。
康熙的眉头微微一动:“哦?那你觉得,他会交出噶尔丹的骨灰和女儿吗?”
常绶抬起头,目光与康熙对视,坦然道:
“臣不敢妄下定论,但臣以为,策妄阿拉布坦现在正处于一个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他扣着骨灰和公主,是想以此为筹码,换取我大清对他准噶尔大汗身份的认可。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与我大清彻底翻脸,影响他与哈萨克人的战争。所以,他现在的态度,取决于我们给出的条件是否足够让他心动,也取决于我们施加的压力是否足够让他畏惧。”
其实,常绶这些话,康熙是知道的。
策妄阿拉布坦依靠康熙,与康熙合作,方征服了噶尔丹、征服的科布多、征服了厄鲁特人。
如果不与康熙合作,他莫说在噶尔丹下面造反了,怕是早就被噶尔丹给杀了。
康熙继续追问:“那你觉得,该如何让他交人?”
这句话问的,意味深长。
而且,也不好回答。
一个小小的侍郎,仅凭三寸不烂之舌,让策妄阿拉布坦交噶尔丹的骨灰和女儿?
痴人说梦!
但常绶不能不说,而且必须要说在正点上,否则胤禩的推荐、康熙的期待,岂不是一一作废?
常绶思考片刻,想了一会答道:
“恩威并施。给他想要的册封和互市,但同时让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交人,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这些东西,还有可能迎来一场他目前无力承受的战争。臣到了伊犁之后,会先以礼相待,陈述利害。若他执意不交,臣会以断绝互市、撤回册封相威胁。若他仍然不为所动……”
康熙心中暗暗叹道,这小子够狠,用互市、贸易要挟。
常绶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臣会告诉他,皇上已经做好了再次出征的准备。上一次是对付噶尔丹,下一次就是对付他。”
太和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常绶这番话震住了。
这番话看似平淡,却句句都透着锋芒。
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是赤裸裸的战争威胁,却又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康熙盯着常绶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怕死吗?”
常绶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答道:
“臣怕死。臣家中尚有六十岁的老母,有妻子儿女,臣不想死。但臣更怕辜负皇上的信任,怕有辱使命,怕让大清的威严在自己手中受损。若此行当真遇到不测,臣唯有以死报国,绝不给皇上丢脸。”
康熙站起身来,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一步步走到常绶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常绶,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康熙的声音不大,但大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没有看错人。常绶,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即日启程前往伊犁,与策妄阿拉布坦交涉。朕给你的底线是——噶尔丹的骨灰和女儿,必须交给大清。除此之外,其他的条件都可以谈。他想要册封,朕可以给他。他想要互市,朕也可以给他。但前提是——先交人。”
康熙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如果他敢拒绝,那你就告诉他——朕在宁夏的大军,还没有解散。”
常绶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领旨!臣定不负皇上重托,必将噶尔丹骨灰及公主带回京城!”
康熙转过身,走回御座。
他在登上御座之前,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班列中的胤禩。
“胤禩,”他淡淡地说道,“你举荐的人,不错。”
胤禩连忙躬身:“儿臣不敢居功,是父皇慧眼识人。”
康熙没有再说什么,坐回了御座上。
但他的目光,却在胤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大殿中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索额图低着头,面无表情,但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
明珠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恢复了常态。
而站在皇子班列中的大阿哥胤禔,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胤禩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常绶站起身来,退回了班列中。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接受的不是一件凶险万分的使命,而是一次寻常的出差。
常绶带着康熙的旨意,日夜兼程,赶往伊犁。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身材不高,但目光炯炯有神,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质。
他曾在理藩院任职多年,精通蒙古语和准噶尔的风俗习惯,是康熙精心挑选出来的谈判专家。
两个月后,他抵达了伊犁。
策妄阿拉布坦在王庭中接见了他。
这一次,策妄阿拉布坦没有再摆出傲慢的姿态,而是以一种谨慎而警惕的态度,打量着这位来自大清的使臣。
他知道,常绶的到来,意味着康熙已经知道了噶尔丹的死讯,也知道了骨灰和钟齐海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