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了。
苏努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
和他同龄的那些宗室子弟,有的当了都统,有的做了将军,最不济的也在哪个衙门里混了个肥差。
只有他,三十年如一日,守着那一百多两银子的俸禄,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
即便都是落魄的宗室子弟,大多数人都瞧不起他。
他不恨谁,也不怨谁,只是不甘心。
普奇是他的堂侄儿,按理说应该和他亲近才对。
但事实上,普奇这些年几乎从不登他的门。
普奇在绰克托手下当差,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不愿意和一个“罪人之后”走得太近。
即便普奇自己,也是褚英的后代,也是罪人之后。
逢年过节,普奇也会打发下人送些礼物过来,但从来不会亲自登门。
苏努心里明白,这不是普奇的错,是这个世道逼着人势利。
但今天,苏努坐在这个宴席上,看着满院子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心里那股憋了几十年的酸涩忽然涌了上来。
热闹的宴会场上,没有人搭理他。
苏努虽毫不在意,但想起盛京百姓的艰苦、想起这些年来盛京百姓的被官府欺压......
他想起了去年发生的一件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
盛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祭灶,街上零星能听到鞭炮的声响。
苏努那天没什么事,裹了一件旧棉袄,提着篮子去城南买香烛。
路过城南土地庙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汉蜷缩在庙门口的台阶上,身上的棉袄破破烂烂的,露出里面的黑心棉,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苏努走过去,蹲下身来问他怎么了。
老汉抬起脸来,满脸的褶子像是干裂的河床,嘴唇冻得发紫,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大人……给口吃的吧……三天没吃东西了……”
苏努摸了摸身上,只有十几个铜板,刚才买了香烛,还剩几个。
他到旁边的包子铺买了四个热包子,递给老汉。
老汉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三个,第四个攥在手里,舍不得吃。
苏努问他家在哪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老汉告诉他,他叫周老三,是城北五十里外周家窝棚的农户。
去年秋天,官府来收人头税,他家五口人,每人三两六钱,一共十八两银子。
他拿不出来,衙役就把他的房子扒了,地收了,把他和老伴儿赶了出来。
老伴儿在路上受了风寒,没撑到县城就死了。
他一个人走到盛京,本想找个活儿干,可人家一看他这把年纪,谁也不肯要。
“我种了一辈子地,交了四十年的皇粮国税,从来没拖欠过。”周老三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就想不明白,朝廷不是说永不加赋吗?怎么这人头税,从我爹那会儿的二两,变成现在的三两六钱了?多出来的那一两六钱,去了哪儿呢?”
苏努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赋税涨的这么多。
他把身上剩下的几个铜板都塞给了周老三,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敢回头看,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路过城南土地庙,想给周老三送几个馒头过去。
可周老三已经不在了,庙门口的石阶上,只有一张草席,盖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两个官差正在把人往板车上抬。
苏努问了一声,官差头也没抬地说:“冻死的,拉去城外乱葬岗埋了。”
苏努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城北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他攥着手里那几个已经凉透了的馒头,指节捏得发白。
还有一件事,是今年夏天的事。
苏努有个街坊,姓李,是个老实巴交的皮匠,在城南开了个小铺子,给人补鞋做皮货,手艺不错,日子勉强过得去。
李皮匠有个女儿,叫丫儿,十六岁,长得水灵灵的,见了人就笑,巷子里的人都喜欢她。
今年五月,绰克托府上要置办一批皮货,派人来盛京城里的各家皮货铺子“采买”。
说是采买,其实就是强征。
李皮匠的小铺子被征了二十张上好的羊皮,外加十张狐皮。
李皮匠跟来的人说,他这小本生意,实在拿不出这么多货,能不能少要几张。
来的人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嘴巴子,打得李皮匠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丫儿心疼爹,冲上去跟那人理论。
那人看了丫儿一眼,眼神就不对了。
三天以后,一顶轿子停在了李皮匠家门口。
来人传了绰克托将军的话——将军看上你家闺女了,要纳为妾室,聘礼纹银二十两。
李皮匠跪在地上磕头,说丫儿才十六岁,还小,求将军开恩。
来人笑着说,十六岁不小了,将军府上的姨娘,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说完,两个人架起丫儿就往轿子里塞。
丫儿哭喊着,指甲抠着轿门,抠出了血,还是被塞了进去。
李皮匠追出去,被一脚踹倒在门槛上,半天爬不起来。
苏努那天正好路过,看到了这一幕。
他冲上去想要拦住那顶轿子,被两个家丁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家丁低头认出了他,嘿嘿一笑:“哟,这不是苏将军吗?怎么着,您也想跟将军府攀亲戚?”
苏努爬起来,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一个奉恩将军,一个连实职都没有的闲散宗室,他能做什么?
他连自己的侄子普奇都不如——普奇至少是绰克托面前的红人,而他苏努,在绰克托眼里大概连条狗都不如。
丫儿被抬进将军府的那天晚上,李皮匠吊死在了自己铺子的房梁上。
苏努帮着收了尸,又凑了些银子给丫儿的娘,让她好歹把丧事办了。
丫儿的娘抱着丈夫的牌位,哭得昏死过去三次。
苏努回到家,坐在漆黑的屋子里,一夜没睡。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小被人叫“罪人的崽子”,长大了被人叫“褚英的孙子”,好不容易熬到四十多岁,混了个奉恩将军的虚衔,可依然被人看不起。
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小心翼翼地活着,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可他活得再小心,又有什么用呢?
周老三还是死了,李皮匠还是死了,丫儿还是被抢走了。
那些被他撞见的、没被他撞见的苦命人,每天都在盛京城的各个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消失着。
而他苏努,除了在心里难受一阵子,什么也做不了。
想到这里,苏努端起酒杯,一仰脖,把满满一杯烧酒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