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一千面鼓同时在敲响。
回京?帮皇上和三阿哥修书?
他一个被流放了三十年的罪人,何德何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英走上前来,在他身边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兄,你还犹豫什么?”张英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老朋友特有的真诚,
“皇上要修的这部书,是前无古人的大事业。你若是能参与其中,将来书成之日,你的名字是要写在卷首的——那是史书丹青留名的机会,是多少读书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更何况,修书期间,你能翻阅翰林院和内阁藏书楼里所有的典籍,天下的书,任你看。你不是最爱书吗?还有比这更好的差事吗?”
陈梦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爱书。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爱,就爱书。
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书,他就去借,借来之后连夜抄,抄完再还给人家。
考上进士之后,进了翰林院,第一次看到那满屋子的藏书,他激动得整整三天没睡好觉。
后来被流放到盛京,什么都没有了,他唯一的念想就是书。
他用仅剩的一点银子买了十几本旧书,翻了又翻,看了又看,直到那些书的边角都被翻烂了。
如果有生之年,能够光明正大地回到京城,走进翰林院的藏书楼,翻阅那些他只能在梦里见到的珍本典籍……
如果有生之年,能够参与修一部前无古人的巨着,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书卷之首,让后世的读书人翻到这部书时,能看到“总裁官陈梦雷”这几个字……
他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滑落下来。
“罪臣陈梦雷——”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谢皇上隆恩!罪臣愿效犬马之劳,协助皇上和三阿哥修成此书。若能得窥天下典籍,将毕生所学付诸此书,罪臣……死而无憾!”
康熙站在那里,看着伏在地上的陈梦雷,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陈梦雷不再是那个被流放了三十年的罪人了。
他会成为大清修书的总裁官,会成为三阿哥最重要的帮手,会成为一部千古巨着的奠基人。
而这,大概是对一个读书人最好的补偿了。
返京时,康熙没有按照来时路,再绕道科尔沁,而是走了官道,因此不到十五日便抵达了京城。
途中为太后祝寿,还把一座山命名为寿山。
抵达京城后,太子接驾,康熙也翻看了这一段时间重要的奏折,表扬了太子。
说太子有进步,有长进了。
这回京之后,康熙的头等大事就是八阿哥胤禩的大婚。
于是康熙下旨,次日早朝后,在乾清宫召见礼部、内阁、太子、三阿哥、八阿哥、宗人府、各王爷等人,商定八阿哥的婚事。
夜里,毓庆宫灯火昏黄,太子拍着桌子道:“三姥爷,盛京折了绰克托,咱们一年三四十万两的进项可就没有了......”
也不怪太子生气,索额图跟着康熙去了盛京,却没有保住绰克托。
这绰克托作为盛京将军,每年给自己的奇珍异宝、人参鹿茸不计其数,关键每年还能给一笔三四十万两的白银。
当然,自己也不亏待绰克托,由索额图出面,保了绰克托十年。
每次官员的考核等等,都是太子和索额图明里暗里保着,当然绰克托由于是宗室,康熙也放心。
可这一次,不知何缘故,康熙仅仅因为一些小案子,一些小的贪腐,就拿下了盛京将军关键的职务。
索额图长叹一口气,连忙摆手道:“太子,恕老夫直言,绰克托虽然折了,可他在盛京干的那些事,确实有些过分了。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何因这些小事拿下绰克托,但明眼人都知道,盛京的天变了。不过绰克托此人还不算太坏,即便被圈禁了,也没有供出咱们......”
绰克托被康熙拿下后,被宗人府圈禁在盛京一处宅院内。
据说派过去的官员,想要调查绰克托所犯之罪,却被康熙制止了。
康熙言道:“绰克托乃英郡王之后人,犯错圈禁也就圈禁了,不必赶尽杀绝。”
太子拿出一个名册,推给了索额图:“三姥爷,盛京的进项没了,江南的可万万不能出事,这马上年关到了,有些人本宫还是要打点的,正需要钱......”
太子需要钱?说起来,太子花钱的手笔,在诸皇子中是头一份。
按定制,东宫每年从内务府支领银四万两,禄米一万石,外加各项杂费、炭敬、冰敬,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约莫六万两出头。
这笔数目搁在寻常人家,几辈子都花不完;搁在太子手里,却远远不够。
太子府上养着多少人口?
詹事府属官三十余人、侍卫近百人、太监杂役两百余人,光是这些人的月例银子、节赏、年赏,一年就要吃掉三四万两。
太子本人起居排场极大,衣裳必是苏杭新样,膳食必是山珍海味,用的瓷器、摆设、笔墨纸砚,无一不是精品。
他喜欢收藏字画古玩,见到好的便要买,一掷千金从不眨眼。
他还养着一班戏子、一帮清客,隔三差五便要摆宴唱戏,赏银如流水一般撒出去。
更要紧的是——打点。
朝中内外,从六部尚书到地方督抚,从科道言官到内廷太监,哪一处不需要银子维系?
逢年过节的节礼、生辰寿诞的贺仪、升迁调动的谢礼,哪一笔都不是小数目。
太子是储君,不能明目张胆地结交外臣,但在康熙的授意、或者无意正眼瞧之下,他早已经明目张胆的联络官员。这些“人情往来”却一刻也断不得。
断了,人心就散了;散了,位子就不稳了。
六万两?塞牙缝都不够,所以太子必须另寻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