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煦睁开眼，像抓住了一根浮木：孙师爷——
按道理来说，一个师爷，如何能插手东家的家事。
可孙师爷不同，他跟随李煦多年，是李煦的左膀右臂，无论大小事，都有他孙师爷的身影。
对于孙师爷闯入书房，李煦没有大惊小怪，习惯了而已。
孙师爷放下茶壶，退后一步，拱了拱手，不急不慢地说：大人，下官在外头听了半天了。夫人说得在理，小公子也说得在理。可大人您为难，下官也知道。
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
大人，下官多嘴一句——张鹏翮要的是人。他要庞贵这个人。人若在江宁，大人确实难办。可人若不在江南呢？
李煦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张鹏翮的军令状，说的是一月之内破案。他要的是江宁城里的庞贵。人出了江宁，出了江苏，到了山东、到了直隶，他的文书就管不着了。孙师爷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无关紧要的公文，
大人明日一早贴出告示，就说庞贵畏罪潜逃，本司正在追缉——做给张鹏翮看，做给百姓看。实际上，让庞贵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跟放他跑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孙师爷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丝涟漪，放他跑是私纵，追缉不及是公事。大人贴了告示，就是表明态度——本司不包庇，本司也在抓。只是没抓到而已。张鹏翮拿这道告示，挑不出毛病。
李煦沉默了。
他盯着孙师爷，像在辨认这番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圈套。
孙师爷面不改色，垂手站着，一副我只是个幕僚，说完了听不听在您的样子。
李煦不知道的是，孙师爷今天之所以站出来，是因为半个时辰前庞氏跪在他房门口，把五百两银票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了句孙先生，贵儿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孙师爷今天之所以站出来出这个主意，不是因为他忠心耿耿，也不是因为他受了什么委屈。
李煦对他其实不薄。
十二年束修，头几年是一百两一年，后来涨到了二百四十两，在江南布政使幕僚里头算中上水平。
李煦逢年过节另有赏赐，孙师爷家里翻修房子，李煦私下里还贴了五十两。
老母生病那回，李煦确实说了府里也不宽裕，但转头就让人送了两盒老山参过去——只是孙师爷嫌参不够好，转手卖了三十两，觉得亏了。
他跟了李煦十二年，把李煦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他知道李煦爱惜羽毛，知道李煦扛不住亲情夹击，知道李煦最怕被人说。
他更知道，今天这五百两银票，不是他最后一次从李府拿钱。
庞氏塞银子给他的时候，他接了，掂了掂，揣进袖子里，心里盘算的远不止这五百两。
他帮庞氏，第一是因为银子到位——五百两，够他再买一处小宅子了。
第二是因为这事对他有好处。
李煦今日放了庞贵，就是留了把柄在他孙启明手里。
将来他要是想换个东家，或者想从李煦这里再榨一笔，这笔旧账随时能翻出来。
第三——他看李煦这个早就腻了。
李煦做官做得干净，可干净到什么程度？
干净到连幕僚在外面应酬的份子钱都要过问。
孙师爷跟着他，想吃口好的都得偷偷摸摸。
这种东家，清则清矣，无趣得很。
五百两银票揣在袖子里，热乎乎的。
可他一走——李煦还在挣扎。
大人，张鹏翮来江南，难不成是为了庞贵的案子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煦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张鹏翮来江南做总督，自然不是为了查庞贵，庞贵案子也是他始料未及的，若不是赵执信站出来提及此案，怕是就此淹没。
孙师爷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
张鹏翮目前的重心不在此案，而是在钱粮赈济，先稳住江南的百姓。等这些要紧的事处理完，庞贵的事自然就淡了。朝中大事一件接一件，谁天天惦记一个逼死人命的胥吏？拖过这阵风头，庞贵只要不在江南，大人既全了伦常，又保了清名。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李煦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最怕的不是放人，是放人之后被人戳脊梁骨。
可孙师爷给了他一个台阶——不是放人，是追捕不及。
不是徇私，是两全其美。
他只要顺着这个台阶下，明天贴张告示，名分上挑不出毛病。
他看看左边哭成泪人的庞氏，看看右边抱着他腿不撒手的李鼎，再看看前面磕头磕得满头是血的庞贵。
他闭上了眼：“可是.....可是老夫二十年的声名.....”
罢了。两个字，像两口棺材钉，钉进了地板里。
今夜子时。派两个家丁，拿我的名帖去城门守备那里开一张出城文书。走水路，往北。到了扬州换船，直隶那边有人接应。
庞贵猛地抬头，血和泪糊了一脸：姐夫——
闭嘴。李煦摆手，声音忽然老了十岁，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小舅子。出了这个门，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娘那边，我会说你病死了。你——好自为之。
庞氏哭着给李煦磕了三个头，李鼎也磕了一个头，爬起来扶着母亲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煦和孙师爷。
李煦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发涩。
孙师爷。
大人。
我李煦二十年清名……今日算是糊涂了。
孙师爷微微躬身，脸上挂着一副悲悯的表情：大人，圣人说亲亲而仁民。大人今日之举，不是徇私，是守伦常。明日告示一贴，名分上挑不出毛病。
李煦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庞贵被家丁护送出后门的时候，盐运使衙门的方向，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