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金和尚压低了声音：
当然，你现在是通缉犯，不能抛头露面。这些老衲都知道。你不露面就是了。暗中的事交给你——你在静心堂里见人、传话、递消息。明面上的事交给我。咱们兄弟搭档，天衣无缝。
庞贵看着金和尚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又看看徐乾。
他心里那最后一点犹豫，终于散了。
不是因为他真的信了光复大明的大义。
是因为他没得选，也是因为他这辈子从没被人这么看重过——李煦嫌他丢人，张鹏翮要他的命，赵执信拿他当投名状。
可这两个人，一个认他当兄弟，一个要跟他结拜，还许他从龙之功四个字。
一个粗人，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忽然有人跟他说你是个人物——他扛不住这个。
他端起酒杯，手不抖了。
徐大人，金大师——不，二哥。他改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庞贵这条命是你们给的。你们让我加入普济会，我加入。你们让我当，我就叫王贵。你们让我联络谁，我就联络谁。从今天起，我庞贵——不，我王贵，是普济会的人了。教主让我往东，我往东。教主让我往西，我往西。刀山火海，我庞贵认了。
徐乾笑了，端起杯子：好。干了这杯，从今往后，咱们是一家人。
金和尚也端起茶杯，笑着凑过来：一家人。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花雕的酒液在烛光下晃着琥珀色的光。
庞贵一口闷了，酒劲上头，眼眶热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仰着头，把那股酸涩咽回去，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庞贵不知道的是，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名字、每一桩生意，都被徐乾记在心里了。
盐商汪元昌贪盐引、粮商钱有德掺沙、漕帮刘把头截银、锦绣阁孙老板做假账——这些把柄，现在全攥在徐乾手里。
庞贵以为自己加入了普济会，是找到了靠山。
可他不知道，他加入的不是普济会，是一张网。
他是网里的鱼，也是织网的人。
徐乾让他去联络那些富商和帮派，那些人不敢举报他——因为举报了庞贵，庞贵就会把他们做的那些恶事全抖出去。黑吃黑，谁也跑不了。
庞贵以为自己在替普济会办事，实际上他在替徐乾织一张裹住整个江南的网。而他自己，是第一个被裹进去的。
更重要的是——徐乾要的不只是江南商界的银子。
他要的是乱局。庞贵一出手，汪元昌、钱有德、刘把头、孙老板这些人全被卷进来，每个人都要花钱消灾、找靠山、拉关系。
普济会的势力会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而张鹏翮呢？
他来江南是为了查赈灾粮和盐课，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南的局势已经不是一桩贪墨案那么简单了——盐商、粮商、帮派、教会全搅在一起，盘根错节。
张鹏翮的精力会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势力牵扯得干干净净，哪还有余力去查两淮盐运使的账？
至于杨启隆和朱三太子？那面旗子，有用的时候是圣旨，没用的时候就是一张擦屁股的纸。
徐乾坐在盐运使衙门里，喝着茶，看着张鹏翮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救庞贵，不是建普济会，不是什么光复大明。
是让江南变成一锅浑水，而他是唯一一个站在岸上的人。
徐乾放下酒杯，看着庞贵红扑扑的脸，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
饵活了。鱼上钩了。网，开始收了。
汪元昌刚从妓院回来，身上还带着衙门里那股子墨臭味。
他坐在堂屋里喝热茶，小妾在旁边给他捶腿，日子过得跟蜜似的。
门房进来禀报：老爷，外头有个和尚求见。说是慈云庵的，说有要事。
汪元昌皱眉：慈云庵的人？干什么的？今日老夫不见客，告诉他明日再说。
那和尚说了，就一句话，让我原样带给老爷。
门房压低了声音，凑到汪元昌耳边：
腊月二十三，秦淮河画舫，德顺号，两千引。
汪元昌手里的茶盏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手。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德顺号，两千引。
这四个字，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那是康熙三十五年腊月二十三的事——他在秦淮河画舫上跟徐乾门下的赵长随碰头，虚报了两千引盐的批文，四万六千两银子，他分了三成给赵长随，七成落了自己腰包。户部账上写的是。
这件事，除了他和赵长随，只有一个人知道。
庞贵。
当年庞贵帮他跑过腿，替他把批文从盐运司后门递进去的。
可庞贵不是跑了吗？被通缉了，跳墙跑了——难不成又跟慈云庵扯上关系了？
那和尚……人呢？汪元昌的声音有点颤。
在门外等着呢。
让他进来。
年轻和尚进来了，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的，双手合十：
汪施主，贫僧法号慧明，慈云庵金大师座下弟子。金大师与敝寺三爷，请施主今晚子时到慈云庵东跨院静心堂一叙。三爷说——他顿了顿，说您若不来，明日一早这份东西就送到张鹏翮张大人的案头。
汪元昌的腿软了。
张鹏翮,那个从陕西来的铁面御史，七天砍了八个贪官脑袋的张鹏翮。
我……我去。他听见自己说。
汪元昌不知道的是，慧明根本不是什么慈云庵的和尚。
他是金和尚从外面雇来的，连慈云庵的门都没进过几次。
那句腊月二十三是庞贵教他说的。
庞贵记性好，八年前的事记得一字不差。
汪元昌此时已经极度的恐惧了，他本不想去，可是，他不得不去。
明明知道可能是鸿门宴，可不得不赴啊。
同一天晚上，钱有德刚吃完饭，在院子里遛弯消食。
门房急匆匆跑进来：老爷！外头有个大夫求见，说是给您看痨病的——
钱有德摆手：我痨病早好了，让他走——
那大夫说了，就一句话，让我带给老爷。
门房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王家的米，沙子掺了几成？
钱有德的脚步钉在地上了。
王家，那个被逼死的人。康熙三十六年秋，赈灾粮掺沙，陈宁吃了掺沙的米拉了三天肚子，上不了工，被把头活活打死。他婆娘上吊，儿子跳了河。
掺沙的事，是钱有德的手笔。
一千二百石粮里掺了沙，差价一千四百四十两进了他口袋。
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他自己和几个长工，只有一个——庞贵。
当年庞贵帮他验过那批粮的成色，在江浦沙场亲眼看着沙子装车的。
那大夫……人呢？
走了。留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今晚子时，慈云庵东跨院静心堂。不来，王家的案子重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