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句：如何制作私盐、采购私盐我不管。
这句话的份量在于——两淮盐运使司是管私盐的。
私盐一旦被查获，轻则罚款，重则抄家流放。
可徐乾说。
翻译过来就是：你汪元昌在盐场上怎么搞，我不查、不抓、不报。
你的盐井里产多少盐，你报给官府的数字是多少，中间的差额怎么处理——全是你的事。
以前汪元昌做私盐，得花大把银子打点各级官吏，每年常规支出就是一笔巨款。
现在徐乾一句话免了这笔支出——省下来的银子，全是纯利。
第三句：贩卖私盐，我统统不管。
贩卖私盐是死罪，按大清律，私盐贩卖超过一定数量，首犯斩立决。
汪元昌以前走太湖水道、走吴江水道、走松江水道，每一趟都提着脑袋。
现在徐乾说——意思是盐运使司不会查你、不会抓你、不会递折子到京城。
你的贩私路线，我替你兜底。
第四句：没有盐引，可以随时来找我徐乾。
这是最狠的一句。盐引是什么？是盐商合法贩盐的凭证。
没有盐引，你运的每一引盐都是非法的。
汪元昌以前为了搞盐引，要给盐运使、给户部、给沿途税卡层层打点。
现在徐乾说随时来找我——他是运副，他有权批盐引。
他批给你的盐引，是合法的。
你的私盐，经过他手里一转，就变成了。
你的走私，经过他手里一转，就变成了奉命转运。
他不是在你——他是在把你的非法生意合法化。
四句话，四层意思：加价收你的私盐、不查你的生产、不抓你的贩卖、随时给你盐引。
翻译成一句话就是：汪元昌，你以前花在打点、花在风险、花在偷偷摸摸上的所有成本，从今天起全部归零。
你的利润会翻几倍，而你要付出的，只是每年赚的三成交给普济会。
这笔账，汪元昌坐在那里，心里已经算完了。
汪元昌坐在椅子里，半天没说话。
他的手不抖了。眼圈也不红了。刚才的感动还在，可那层面具已经重新戴好了——商人的面具，冷静的、算计的、逐利的面具。
徐大人。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从容，加价收购，加多少？
汪元昌问加多少的那一刻，徐乾知道——这个人拿下了。
不是被拿下的，是被拿下的。意义让他入了门，利益让他签了字。
汪元昌这种人，你给他一个念想，他会哭；可你要让他掏银子、交盐场、把命脉交出来，你得给他实打实的、能算得清账的好处。徐乾给了。
加价收购、不查不管、随时给引——这四句话，比前面那封信、比烧信、比替老爷子还愿加起来都管用。
因为汪元昌这辈子信的不是念想，是账本。
账本上写着，他就跟你走。
徐乾太清楚了——他做了二十年官，他见过太多汪元昌这样的人。
他们不是不好收，是你得用对方法收。
拿刀收，收不来。
拿义收，收一半。
拿利收，一收一个准。
徐乾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紫檀木牌，上面刻着四个金字：普济会·盐政。
盐政堂主。汪老板，从今日起，江南盐场七处盐井、三处盐栈、两处转运码头，就是普济会的盐政堂。你每年三成利润交上来——至于加多少价，那还不是您说了算？
随后徐乾顿了顿，从袖子里重新抽出那封信，放在油灯上。
火苗舔上去，纸边卷曲，发黑，最后烧成了一缕青烟。
汪元昌看着那缕烟，眼睛一眨不眨。
徐乾烧信的那一刻，是整个静心堂之夜最精彩的一笔。
不是因为他烧了一封信——是因为他烧掉的是汪元昌的退路。
信在，汪元昌还可以说我被威胁了。
信烧了，他连这个借口都没了。
虽然信没了，汪元昌的黑点也没有了，可他......
他入会是的，是替老爷子还愿的。
他把自己说服了，而一个被自己说服的人，比被刀架着的人可怕一百倍——因为他不会反悔。
徐乾坐在那里，折扇轻摇，他知道汪元昌每年至少能给普济会贡献十几万两银子。
可银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江南盐场七处盐井、三处盐栈、两处转运码头，从此姓了。
有了盐，就有了钱；有了钱，就有了人；有了人，就有了势。
雪球，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滚了。
汪元昌走后，徐乾盯着汪元昌的背影良久，冷冷的笑道：“江南的棋局已经成了，接下来，就看我徐乾如何下棋.......”
江宁总督府。
张鹏翮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三摞文书——一摞是灾民户籍，一摞是各府县呈报的灾情，还有一摞是通缉庞贵的海捕文书。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花白的鬓角在烛光下泛着黄。
自庞贵潜逃以来，张鹏翮派出无数衙役捕快追踪，可一无所获。
李煦虽然配合调查，可大量事实证明，并非是李煦放走的庞贵，而是庞贵自己逃的。
这件事暂且放下不表，江南的灾情局势越发的危险。
冬天来临，下了两次小雪，眼瞅着快过年了，灾民们一波接着一波来到江宁。
张鹏翮虽然放出话来，凡来的灾民必须给窝棚住，给粥吃。
可架不住江南的流民太多，灾民太多。
这几年江南接连发大水、各州县都有水淹民田、水淹民房者。
再加上前几年接连的西征，朝廷把江南的粮米西运，导致这个富庶的鱼米之乡日渐凋零。
可虽说朝廷也拨下来赈灾款，却难以买米。
若不是前些时日徐乾送来五十车赈灾米，张鹏翮就怕发生民变。
这十几日，徐乾几乎每三五天来一次总督衙门，不是给张鹏翮送一些银两，就是送一些粮食。
据徐乾说，他把盐运使收下的盐税等，都拿来先紧着总督衙门用，说朝廷那边他会上奏，老百姓的命最重要。
张鹏翮对于徐乾充满了好感，且不说当日总督府宴请群臣，以及府外对峙读书人，徐乾都帮了自己大忙。
单单是自己来到江南，人生地不熟，所有官员都排斥自己的情况下，人家徐乾可以对自己掏心置腹，能帮的尽量帮忙。
张鹏翮常说：“徐大人，等江南的局势稳定了，老夫一定上奏朝廷，说你对本督的帮助巨大。”
徐乾也总是笑眯眯的说道：“晚辈慕名而来，知道张大人在陕西被官员称之为张阎王，总督大人来到江南，要肃清江南官场，拯救老百姓于水火之中，我徐乾最佩服的就是您......”
总之，徐乾对于变样的拍张鹏翮的马屁，颇有心得。
张鹏翮对于这个中年人，非常的喜欢。
大人，徐运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