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江宁城南，聚宝门外。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扣在城头上。
北风从长江水面刮过来，带着刺骨的腥气，刀子一样割人的脸。
粥棚前的空地上，已经挤了五六百号人。
自张鹏翮上月下令江宁开城纳难民以来，上游被水患冲垮了家园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里。
江宁城里城外，窝棚搭得到处都是——城墙根下、河堤边上、破庙里、桥洞下，凡是有片瓦遮头的地方都塞满了人。
官府统计的数字是三万七千口，可张鹏翮心里清楚，实际只多不少。
这些人每天就靠着早晚两顿粥吊着命。
早上每人一碗，晚上一碗。
说白了，就是不至于让人在城里饿死、闹出人命来不好交代罢了。
徐乾转给张鹏翮的那批粮食和银两，张鹏翮掰成了八瓣花——江宁府、苏州府、常州府、扬州府、镇江府、松江府、徽州府、宁国府，每个地方分一份。
可江南这么大，灾民这么多，这点米钱够干什么的？
张鹏翮不是不知道，就是一个字——难。
他坐在总督府里愁白了头发，可他愁的是银子不够分，他不知道的是，分到下面之后，每一级都在扒皮。
江宁知府赵文渊就在聚宝门外搭了这个粥棚，名义上是江宁府赈灾施粥处，实际上只管聚宝门外这一片——约莫三四百号人每日从这里领粥。
其他的难民？散到城里各处去了，有的去别处的粥棚，有的根本排不上号，只能捡烂菜叶子、扒树皮充饥。
赵文渊何许人也？
他到江宁之前在河南，亏空了库银八千两，调任的时候没补齐，靠打点关系才过了关。
到了江宁之后，他以为能喘口气，可水患一来，赈灾的摊子铺开了，上面要政绩、下面要吃饭、中间要打点。
说白了，哪哪都需要银子。
可他一个外来户，从哪里扣银子？
正巧，这时候张鹏翮送来了银子、送来了粮米。
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送到嘴边的肉，赵文渊感叹，也只能从赈灾米里抠出一块来填自己的坑。
说是粥棚，其实就是三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上面搭了个芦席棚子挡风。
棚子前面立了块木牌，写着江宁府赈灾施粥处，落款是知府赵文渊。
可那木牌上的红漆还没干透——是昨天下午赵文渊让师爷临时写的，连钉子都是新打的。
为什么昨天下午才立？因为前天有个御史的微服私访路过城南，赵文渊怕被参一本，连夜让人搭了这个棚子做样子。
排队的人大多是老人、妇孺，穿着打补丁的破棉袄，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发抖。
他们从半夜就来了，怀里抱着空碗、破罐、甚至用芭蕉叶卷成的简陋容器。
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光着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脚趾头冻得发紫，她妈把她抱在怀里，用破棉袄裹着，可孩子还是在抖。
棚子后面，两个衙役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打盹。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腰里别着水火棍，可棍子靠在墙上，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灶台边站着一个胖厨子，姓周，是赵文渊从衙门厨房里拨过来的，正拿长柄勺搅锅。
锅开了，白气冒上来，可那白气里没有米香——只有一股酸馊味，像夏天发了霉的泔水桶被打翻了。
这口锅里的，江宁府的账面上写的是每日用米三石。
三石米，按理说够一千人吃一顿稠粥——能捞到米粒的那种。
可实际上锅里有多少米？胖厨子老周心里比谁都清楚。
每天从府库领出来的三石米，有一石半进了赵文渊的私库——赵大人要补亏空、要打点上面、要给自己留后路。
剩下的一石半里，又有半石被府里各级经手的人层层扒皮——师爷拿一成，库吏拿一成，连抬米的脚夫都要从口袋里抓两把。
最后倒进锅里的不到一石。
一石米要煮三四百人的粥，不兑水、不掺糠、不搅泥沙，根本不够分。
于是老周往锅里加了三担水、半筐碎米糠、一簸箕泥沙沉淀物，搅在一起，煮出来的东西——连猪都不喝。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挤到锅前，把破碗递上去，声音抖得厉害：官爷……打一碗。
老周舀了一勺，倒进碗里。
动作随意得像在倒泔水。
老汉低头一看——碗里是灰褐色的汤水，面上漂着几粒看不清形状的碎屑，底下沉着一层泥沙一样的沉淀物。
他用筷子搅了搅，筷子尖上挂着的屈指可数，而且发黄发黑，像是从陈年发霉的粮袋底刮出来的。
这是粥？老汉的手抖了，碗里的汤水晃出来洒在他手背上，官爷，这连米粒都没有啊……
没有米粒？你眼睛瞎了？老周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从锅底捞起几粒发黄的碎米，用勺子托着递到老汉眼前，这不是米？睁大你的眼看看！
那几粒碎米比指甲盖还小，混在浑水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老汉凑近了看，闻到一股霉味直冲鼻子——这米放了多少年了？
怕是康熙三十年的陈粮，都长绿毛了。
老汉端着碗，嘴唇哆嗦着喝了一口——又酸又涩，还有股霉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像喝了口发了霉的泥浆。
他咽不下去，又不敢倒掉，端着碗蹲在路边，眼泪砸进碗里，跟那灰褐色的汤水混在一起。
这叫什么粥？这是泔水！
人群后面，一个年轻后生突然喊了一嗓子。
声音不大，可在这几百人的沉默里，像炸了一个响雷。
此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里系着一根草绳，脚上蹬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烂布鞋。
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像是被刀砍过——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受的伤。
口音里带着淮北的味道，粗粝、沙哑，像砂纸磨过嗓子，这一听就不是本地人的口音。
手里端着一个破瓦罐，罐底沉着几粒碎米，他晃了晃，碎米撞在罐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各位父老看看——他把瓦罐举起来，高过头顶，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罐底那几粒碎米，这就是官府给咱们吃的！我昨天在这儿领了一碗，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上吐下泻！今早天没亮，聚宝门外的王老六——就是那个七十多岁的孤老头子，喝了这锅里的汤，半夜吐了血，今早天亮前断了气！
人群骚动了。
王老六死了？
我昨天也喝了，肚子到现在还绞着疼……
这哪里是赈灾，这是要我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