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廷敬闻听张英的说法,心中盘算一番,与自己想法大差不差。
于是趁此机会,赶忙插嘴说道:
张中堂说得对。换人如换刀,刀还没开刃就换了,下一把刀也一样钝。臣以为,皇上可以派钦差南下,名义上协办赈务,实际上是给张鹏翮撑腰。钦差要有威望,要能镇得住江南的官,也要能查得清普济会的底。
陈廷敬说派钦差,不是随口一提。
他昨天在畅春园说了那些话之后,回去想了一夜。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张鹏翮的折子说令不行、禁不止,曹寅的折子说有人在搅局。
在陈廷敬看来,无非就是太子和大阿哥的包衣奴才的争斗,才是曹寅口中的搅局。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江南的问题不是张鹏翮能力不够,是有人在对着干。
对着干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张鹏翮一个人查不清,得有人帮他。
钦差不是普通的钦差——得有尚方剑,得能越过各府直接办事,得能调兵。
陈廷敬心里有人选,可他没说。
他说钦差要有威望,是在等康熙自己点名。
他不敢提具体的人,因为一提就是站队。
他今天在殿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刀尖上走——说重了得罪太子和大阿哥,说轻了又解决不了问题。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位置:派钦差,但钦差人选让皇上定。
高士奇点头附和,也难得,三位汉人大臣都是一个看法。
臣附议。钦差的人选——
他刚开口,忽然顿住了。
他本来想提一个人——他的门生、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彭鹏。
彭鹏是清官,有威望,不怕得罪人,去江南查案正合适。
可他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为什么?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个会上提谁都是错。
提彭鹏,等于告诉太子和大阿哥高士奇在抢人;不提,又显得他没主意。
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做法——把话头断在这里,让康熙自己说。
高士奇咽回去的那句话,他自己知道分量。
前几日钱塘来信,也就是高士奇的族弟给他写了一封信,直言江南局势混乱,米价越来越高。
被大水淹的灾民,到处流窜。
而新任总督张鹏翮下令,所有州府郡县都要开城接纳灾民,以至于所有城中处处有灾民。
既然有了灾民,那暴动之事频发。
高士奇昨日就想告诉康熙,可知道康熙心情不好的时候,千万不能给他添堵。
今日既然是议政王大臣会议,哪里轮得着自己胡乱说话,便止住了口舌。
因此他今天在殿上每说一句话都得掂量——说多了怕露出马脚,说少了怕康熙觉得他不用心。
他选择附和陈廷敬,是最稳妥的:既表了态,又不站队。
四阿哥胤禛开口了,他站在后排靠门的位置,声音很低,低到殿里安静了一瞬才听清:
儿臣以为,江南的事,不是换一个总督、派一个钦差就能了结的。曹寅的折子里说有人在搅局——搅局的不是张鹏翮,也不是普济会一个善会。搅局的人,或在江南的官场里,或在漕运的码头上,或在各府的衙门里。查一个人容易,查一张网难。皇阿玛要动,就得动到底。
四阿哥说完这番话,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他站的位置靠后,平时在议政会议上很少主动开口。
今天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曹寅的折子说像一盘棋,四阿哥直接说了:这是一张网。
可他没说网是谁织的,也没说怎么破网。
他留了分寸,戴铎外放福建任职,却对江南的局势观察的非常细。
数日前戴铎来信,他才知道江南的灾情非比寻常。
往年顶多少收点粮,可今年莫说收江南的粮米,朝廷还要供给。
不过四阿哥此人深居简出,基本不怎么说话,这些事他也不会乱讲。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上,谁先亮底牌谁吃亏。
太子在争江南,大阿哥在争江南,索额图在争河工——每个人都在争。
而今日他主动开口,却实在不忍江南百姓受苦。
既希望快点平复江南百姓灾情,又希望能为江南办点事,为皇阿玛办点事。
不过四阿哥心里知道,但凡开口了,必然会得罪太子,得罪大阿哥。
罢了也就罢了,不怕。
康熙闻听四阿哥的话,只是微微点头,其实这个儿子所说的与自己所想差不多,他又看向了胤禩。
胤禩刚刚大婚,这会儿正得宠。
康熙喜欢这个儿子,聪明机灵,从不惹自己生气。
而且文武重臣皆夸赞胤禩,说其见人便笑,逢人打招呼。
说白了,还是当年那个胤禩,因为母亲出身辛者库低贱,无论是皇宫中的人,还是八旗子弟都瞧不起他。
甚至小时候还屡屡被太子欺负,被三阿哥欺负。
如今为胤禩找了安亲王的外孙女做福晋,依靠安亲王府,胤禩也算站起来了。
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意,拱了拱手,声音不疾不徐:
皇阿玛,诸位兄长、诸位大人。儿臣愚见,不敢与诸位争锋,只说几句浅见。太子和大哥说换张鹏翮,有道理——张鹏翮在江南确实碰了钉子。张英、陈廷敬、四哥说留任派助手,也有道理——换人未必能解决问题。儿臣以为,两说皆可取,也皆有不足。
这话儿说的有水平,但确是墙头草一般,康熙心中有些不满,便瞪了胤禩一眼。
胤禩心中咯噔一下,扫了一眼殿中诸人,换了口风继续说道:
张鹏翮此人,臣虽未与他共事过,可听说他在川陕时,敢动年羹尧的亲戚,敢参四川巡抚的折子,是个有胆子的。这样的人,放在江南,未必是坏事——江南的官就是太滑了,需要有人敢捅。
可他一个人捅不动,需要帮手。帮手不是随便派一个钦差就行的——钦差要有实权,要能调兵,要能查账,要能越过各府直接办事。儿臣以为,不如这样:张鹏翮留任,加派钦差,钦差持皇上尚方剑,有先斩后奏之权。至于钦差人选——
他看了一眼康熙,又看了一眼太子和大阿哥:
不妨从都察院或六部中选一位与江南各派均无瓜葛的堂官,既不让太子为难,也不让大阿哥为难。皇阿玛圣裁。
八阿哥这番话,说完了等于没站队。
他说张鹏翮该留,太子不高兴;他说派钦差要有实权,大阿哥不高兴——可他又说钦差要与各派无瓜葛,这等于谁的人都不用。
他谁也不得罪,还显得自己公允。
八阿哥在众皇子里出了名的,今天这番话就是的范本——每句话都圆,每个立场都照顾到了,最后把球踢回给康熙。
他不是没有想法,他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想法。
江南这潭水太浑,他不想伸手进去——他只想站在岸边,等水清了,再决定往哪边走。他今年十八岁,年纪最轻,可心思最深。知道今天这个会上,最聪明的做法不是赢,是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