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北,天蓝得发脆。
火车从沈阳一路向北,过了哈尔滨之后,窗外的景色就彻底变了。
李干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黑省森工总局的概况材料,正在逐页翻阅。周明趴在另一侧的车窗上,相机镜头贴着玻璃,不停地按下快门。
林顾问,黑省森工总局的情况,比辽省复杂得多。李干事放下材料。
总局直属中央管辖,采伐指标、原木调拨全部独立核算,省里的二轻局、建材局都插不上手。他们每年只要完成国家下达的原木外调任务就行,至于地方加工厂有没有原料、采伐剩余物怎么处理,都不在他们的考核范围里。
林墨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调拨总量是多少?
去年是四百万立方米。其中百分之七十以上是优质原木,直接通过铁路运往关内各省。留给黑省本地的不到两成,主要是大径材加工后的边角料和等外材。
森工总局的人,什么态度?
李干事合上材料:我们提前发了函,对方回复很客气,表示热烈欢迎,全程接待。但措辞里有一句——希望部里来的同志能够充分理解森工系统的特殊性和历史贡献
林墨点点头没有接话。黑省是全国森工资源的母港,所以林墨到这里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这里的二轻局,而是联系的森工局。
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黑省的林区腹地。站台很小,只停靠这一趟车,远处是灰蓝色的山影和成片的白桦林。一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中年人已经站在站台上等着了,他身材敦实,圆脸,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欢迎林墨同志的木牌。
林顾问,我是森工总局办公室的刘志刚,局里派我来接您。他伸出手局长已经在局里等着了,晚上安排了接风宴。
刘同志辛苦了。林墨握住他的手,我们直接去局里吧。
车子沿着林区公路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路两旁堆放着成垛的原木,有的已经码放整齐,有的还散落在路边。
森工总局的招待所是一栋四层的青砖楼,外表朴素,但内部设施比林墨预想的要好。房间宽敞,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书桌上摆着一盏新式的台灯,窗外就是成片的落叶松林。刘志刚替林墨办好了入住手续,把房卡递过来
林顾问,晚饭七点在二楼餐厅,局长亲自作陪。
接风宴设在二楼最大的包间里,圆桌能坐二十个人,今晚坐了将近一半。主位上坐着森工总局的局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东北汉子。
林顾问,欢迎欢迎!局长站起来,伸出手,声音洪亮,我是森工总局的周正刚。你在轻工系统的名声,我在东北都听说了。这次你能来我们林区看看,是我们的荣幸。
林墨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力度和温度:周局长客气了,我这次来主要是学习的。全国木材供应的大头在东北,森工系统的工作关系到全国工业建设的大局,能有机会实地看看,是我的运气。
周正刚哈哈大笑,拍了拍林墨的肩膀:林顾问说话实在!来,坐下说。
席间菜陆续端上来,有红烧狍子肉、清炖榛蘑、干炸柳根鱼、猪肉炖粉条,都是地道的东北菜,分量足,味道厚。周正刚频频劝酒,自己也不含糊,一杯接一杯地喝,说话时带着东北式豪爽。
林顾问,我跟你说,我们森工系统不容易啊!周正刚放下酒杯,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每年要完成几百万立方米的采伐任务,原木调拨到关内各省,支援全国工业建设。这个担子,压在我们肩上几十年了。你说苦不苦?苦。但这是国家需要,再苦也得干。
林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周局长,我理解森工系统的压力和贡献。这次来,主要是想实地看看林区的生产情况,了解一下采伐、集材、运输的完整流程。
周正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没问题!明天我让刘志刚陪你上山,到几个重点林场去看看。我们林区的机械化程度在全国是领先的,油锯采伐、拖拉机集材、归装桥装车,一条龙作业,效率高得很!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显然这些话已经说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更加确信。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刘志刚就来了。
林顾问,今天先去伊春下面的一个林场,离这儿大概两个小时车程。那边的采伐作业正在高峰期,您能看到最真实的生产状况。
车子沿着林区公路往山里走,越往里走,路越窄,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处伐区边缘停下来。林墨推开车门眼前是一片正在作业的采伐区,油锯的轰鸣声从林间传来,尖锐而持续。
林墨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伐区。采伐过后的林地,满目疮痍。
粗大的原木被集中堆放在路边的集材道上,准备用拖拉机拖运下山。但在那些原木周围,散落着大量的枝桠、树梢、小径木、树皮和碎木片,层层叠叠地铺在地面上。
一个穿着绿色工装的中年人快步走过来,是林场的场长,姓赵。他戴着一顶安全帽,脸上挂着汗珠,笑容里带着一线临时被通知的仓促。
林顾问!欢迎欢迎!这片伐区是我们林场的主力作业区,今年的采伐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您看看这效率!
林墨没有急着接话。他走到路边一堆废弃的枝丫材前,蹲下来,用手翻了翻。那些枝丫粗细不一,有的是小径木,直径不到十厘米,有的只是手指粗的树梢和细枝。
它们被随意地堆放在路边,没有归拢,没有捆扎,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带着新鲜的锯口。
林墨直起身,朝伐区深处走了几步。油锯手正在作业——一个穿着单薄工装的工人,手持油锯,对着一棵粗大的红松开始下锯。
锯声响起,木屑飞溅,大树在轰鸣声中缓缓倾斜,轰然倒地。油锯手没有理会倒地的树干,拎着锯走向下一棵。
林墨又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大约二十米。那里的地面更乱,到处是折断的树枝和踩踏的幼树。几棵小树被拖拉机碾压后歪倒在地上,树皮剥落,露出苍白的木质。
赵场长跟在林墨旁边,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林顾问,这是正常的作业面。油锯手只管放树,集材的拖拉机只负责把原木拖到路边。枝丫什么的,就留在原地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站起身,转向赵场长,语气仍然是平稳的,:赵场长,这片伐区的采伐面积是多少?
赵场长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作业记录表,看了看:这块作业区,面积大约一百二十亩。按设计,这片区域的采伐量是每公顷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立方米。
林墨微微点头,像是印证了自己心中的一个判断:那我来算一笔账。这一百二十亩地,如果用抚育间伐的方式,只砍病弱木和过密木,保留优质母树和幼树,同样面积的出材量大概是主伐的七成,但采伐剩余物的处理难度会低得多,对林地生态的影响也小得多。
我理解你们完成采伐任务的压力。但如果继续这样粗放地采下去,用不了二十年,这一片山头的可采资源就会枯竭,到时候连完成基本任务都会变得困难。
赵场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说中了某个他一直知道却不愿面对的事实。他的嘴唇动了动。
林顾问,我们也是按上面的指标干活。采伐任务是一层层压下来的,我们完不成指标,上面就要问责。抚育间伐的事,我们也想过,但上面考核只看原木出材量,不看别的。
考核标准不合理,可以改。但如果等到资源枯竭了再改,就来不及了。你们是最了解这片林子的人,应该比谁都清楚。
赵场长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但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透露了许多。
从伐区出来,车子继续往山里开。路旁的景色时好时坏,有的路段两侧林木茂密,像绿色的高墙;有的路段则满目疮痍,采伐过后的空地上裸露着灰白色的土壤,像伤疤一样醒目。
车子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前方路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砖房,旁边堆放着大量枝丫材和树皮。赵场长指着那片厂房说:林顾问,那是我们林场的纤维板车间,五六年前建的。
厂房不大,几间相连的砖房,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了。车间里一台老式湿法纤维板机正在运转,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几个工人站在操作台前,有人往进料口里投料,有人在整理刚出机的板材。
车间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看见林墨进来,摘下手套:林顾问,这台机器是六九年上的,国产的,当年是省里拨的指标。设计产能是年产五千立方米,但从投产到现在,从来没达到过。
什么原因?
主要是原料的问题。车间主任走到进料口旁边,指了指正在往里投的料。
这台机器设计的时候,用的是正规的板皮和边角料。但我们林场现在能收到的板皮和边角料越来越少,大部分都是这种细碎的枝丫和树梢。进料不均匀,热压温度也控不准,出来的板子次品率很高。
林墨走到出料端,拿起一块刚下线的纤维板,翻来覆去地看。板面的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有裂纹,用手一掰,能感觉到内部结构松散。他把板子放下:用了这个车间的纤维板,林场的废料利用率能提高多少?
车间主任想了想:百分之五左右。
那剩下的枝丫和废料怎么处理?
堆在路边,等干了就烧掉。车间主任指了指车间外面的空地上,那里堆着一大堆废弃的枝丫和树皮,旁边还有一堆灰烬。
林墨从车间出来,站在空地上,望着远处成片的林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昨天周正刚在接风宴上说的那些话——机械化程度在全国领先效率高得很,此刻那些话语飘荡在空气里,像没有着落的影子。当语言与地面之间出现裂痕时,只有记录下来的数字不会骗人。
赵场长,这一片林区,每年产生的枝丫材大概有多少?
赵场长想了想:伊春林区这一片,每年产生的枝丫材超过两百万层积立方米。其中收集利用率不到两成,大部分就地烧掉了。
如果把这些废料全部收集起来,用来做人造板和建材,能替代多少优质原木?
赵场长沉默了片刻,有点犹豫地问出来:这些废料还能用来做板材吗?。
当然,按照你们的枝丫材的比例,一年这里产的副产品原料能生产几十万立方米的优质原木,相当于多少七八个林场的年采伐量?
“这个需要上面统筹利用,我们做采伐的只能按照规定来做。”
林墨没有再问。他站在那片空地上,远处成片的林海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近处的地面上堆积着大量废弃的枝丫和树皮,被踩踏得凌乱不堪,像是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赵场长,我明白了。谢谢。
赵场长站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林顾问,有些事我们知道,但我们改不了。他转身走回车间方向去了,步子不快,带着一线多年习惯性的疲惫。
回到车上,李干事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林墨的表情,没有开口。车子重新启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林墨看了一眼李干事做的笔记:
伊春林区,每年枝丫材超过两百万层积立方米,收集利用率不足两成;湿法纤维板车间产能不足,设备老化,无力消化废料;
剩余的废料大多被焚烧或堆放腐烂,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和环境污染。森工系统考核只看原木出材量,采伐剩余物的处理和利用不在考核范围内。资源利用的两端脱节。
他让李干事加了一行:需要建立采伐剩余物的统一收集和调拨机制,同时推广林区移动式加工设备,就地消化废料,减少运输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