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之后,李延年的大军休整一夜,次日天不亮便拔营西进,一路奔行无阻,连半个元兵的影子也没碰上。
沿途经过几处村镇,皆是门户洞开,人去屋空,田垄间长着大片荒草,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傍晚时分,五万大军抵达原北晋的安河郡城。
安河郡地处要冲,汾水自东向西在这里穿过,灌溉出两岸沃野千里,而后注入黄河。
一年前北晋未亡时,这儿曾是商贾聚集的繁华所在,西可通宁州,南可抵南晋,向西北沿官道直走便是都城太封,南北货殖在此汇聚,铸就了这府郡城的繁荣。
可此刻横在大军面前的,是一座萧瑟的孤城,夕照斜映在斑驳的城砖上,城头上插满了狼头大纛,城垛后站满了守军,可看上去仍是一片死气沉沉。
城墙上的守军远远望见汉军旌旗,顿时慌作一团。
去年多隆率二十万部族联军攻打宁州,结果被汉军杀得溃不成军,逃回去的不足四万。经此一役,天狼族七万多青壮随多隆出征,生还者不到万人,多隆本人战死阵前。
草原上素来以拳头论高低,天狼族失了青壮,又没了族长,领地便被蒙阔台趁机削去了大半,千里牧场缩水十之七八。
多隆的弟弟多格仓促继承族长的位子,日子过得如惊弓之鸟,生怕有一天蒙阔台借着战事的由头,直接把天狼族彻底吞并。
所幸没多久,蒙阔台在鹿鸣城被范离阵斩,草原上陷入内乱,多格这才喘过一口气来。
可好景不长,蒙阔台一死,他的儿子蒙哥在金帐王庭登基称元皇,他的弟弟蒙阔海紧跟着也在自家领地另立朝廷,两边谁也不认谁,草原上顿时冒出两个元皇。多格夹在中间,白天坐卧不宁,夜里一有风吹草动便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还没等蒙哥与蒙阔海正式开战,草原上先出了一桩更吓人的事,赫温部和赤月部打起了孽部的主意,想趁乱吞并人家扩大地盘,结果被孽部联合大汉一巴掌拍得干干净净,两个部族从草原上被彻底抹去,澹台若水的名号一时间响彻北元。
这还没完,蒙阔台的长子蒙罕不甘心皇位被夺,也在四处联络各部族招兵买马。前两个月他摆下酒宴,邀了几个小部族的族长去他营中“共商大计”。
多格也去了,谁知酒过三巡,蒙罕翻脸不认人,将他们悉数扣下,要挟各部族归顺于他。好在其中一位族长留了个心眼,事先安排了接应人手,趁夜放火制造混乱,才将一干人救了出来。
多格捡回一条命,回到部族后左思右想,只觉得四面楚歌,夹在蒙哥与蒙阔海两座大山之间,迟早是被人碾碎的命。他咬咬牙,带着全族投奔了蒙阔海,把自家领地拱手献了出去。
蒙阔海倒也没亏待他,把刚从蒙罕手里夺过来的安河郡拨给了他落脚。
安河郡虽远在南边,好歹能避开两大势力正面交锋的战场。多格带着几万族人日夜兼程赶过来,牛车还没找到地方安置,汉军的旗号便出现在了城外官道上。
多格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汉军,只觉得后背生出阵阵冷汗。他可是听那些战场上回来的人说了,汉军能召唤天雷,还有一种能飞起来的庞然大物。
但是这次……他们的队伍里有没有这种东西?
如果没的话还好办,他们两万人,能把这座城守下来,但是万一……他可是知道,宁州城那一战,二十万部族联军对十万汉军,被人杀得尸横遍野。
想到这儿,多格看向身边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博尔术,你好好看看,他们的队伍里有没有你说的那种天雷,还有那种会飞的大家伙。”
那名汉子眯着眼看了半晌,眉头紧锁,惊疑不定地答道:“那种会飞的大家伙……确实没瞧见。但是天雷……那玩意儿不响的时候也看不出来,末将……末将不敢肯定。”
多格听着这话,沉默片刻,向身边一名侍卫下达了命令:“快去太封城,向索日涅大人求援。就说安河郡被汉军主力围困,请他务必发兵来救。”
侍卫领命而去。
博尔术低声问:“那颜大人,我们真要打?”
多格盯着城下黑压压的汉军骑兵,咬了咬牙道:“你看看,他们都是骑兵,应该不擅长攻城。只要咱们撑上四五天,守到索日涅来援就行。安河郡城高墙厚,咱们有两万人,汉军再能打,徒手也爬不上来。”
城下,李延年勒住马缰,抬手示意大军停下,转头看着身边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罗小猛,你师父教没教过你怎么攻城?”
罗小猛摇摇头说:“没有。”
李延年问:“他都说教过你什么?”
罗小猛咧了咧嘴:“其实吧,他和普通先生差不多,教我们读书识字。另外就是他没先生的架子,整天教我们怎么勾引姑娘。您也知道,他这一次就给我整了四个师娘。”
李延年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旁索隆看着罗小猛,来了兴致:“我听说你们平山寨的人很会骂阵,你既然是他徒弟,想必也有两下子吧?让我见识见识。”
罗小猛挠了挠头:“那都是老黄历的事了,不过,为了满足你们的好奇心,我可以过去试试。”
李延年摆摆手:“你不用骂,就过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投降。能不动刀兵最好。”
罗小猛说了“好嘞!”打马上前,立在城下扯开嗓子向城上吼道:“城上的人听着——你们这谁管事?出来一个喘气的!”
城头上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多格。
多格眼见对方派出一个孩子来喊话,心里又惊又疑,既气对方轻视,又怕这是汉军设下的圈套,一时间竟站在原地拿不定主意。一旁博尔术也按捺不住怒火,出声怒道:“那颜,这汉军分明是欺人太甚,拿个毛孩子来消遣我们!末将这就下去一箭射了他,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多格咬了咬牙,按住博尔术的胳膊,摆了摆手道:“别冲动,他这就是激我们。我们闭门坚守,拖到援兵来就是胜利,何必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罗小猛等了等,见没人搭腔,继续朝城头喊话:“你们既然都是哑巴,听着就行,小爷我直说了,这地方以前是我的,你们占了我的地方,爷过来收点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