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确实古怪,乍一听不像正经人起的;可若说是海外来的,倒也说得通。韩棠听了,眉峰微松,不再多疑。
“第一次来中原?”孙蝶歪着头看他,眼里盛着纯粹的好奇。
她自小体弱,长年闭门养病,闺阁方寸之地便是整个天地。别说海外,连邻镇的人也没见过几个。
“正是。”楚云舟轻叹一声,笑意却不减,“命运弄人,首度登岸便逢大难。所幸今日得遇小姐这般人物,实乃三生之幸。只是……”他低头扫了眼自己湿透破烂的衣袍,略带歉意地一笑,“再这般闲话下去,恐污了小姐清目。温皇就此告辞。”
本就是萍水相逢,何必强求深交?何况“神蛊温皇”这号人物,世上从未有过,自然也无仇家寻迹而来。再者,方才那位垂钓老者举手投足间护着木楼,显然不是黑店主人;而此地偏僻临水,也不像做黑买卖的所在。
韩棠闻言,只淡淡收回视线,重新握紧钓竿,仿佛楚云舟不过一阵掠过的风。
就在楚云舟转身欲行时,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唤……
“先生!”
他驻足回身:“姑娘还有吩咐?”
“您刚遭大难,衣裳尽毁,寒气入骨……请稍等。”孙蝶说完,转身快步跑进院内。
片刻后,她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布衣出来,袖口还细细绣着几枝淡竹。“天寒风硬,这件厚衣赠予先生,愿您此去,再不受冻馁之苦。”她说得极轻,眼神却诚恳得不容质疑。
她没想那么多……只觉眼前是个落难的异乡人,狼狈得让人心尖发酸。那点怜悯底下,还悄悄浮着一丝对“外面”的向往:她生来锦衣玉食,却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雀儿,被关在金丝笼里,日日望着窗外飞鸟掠过屋檐。
可她并不怨。反而总爱把药碗里的蜜饯分给扫院子的老仆,把新得的绢花悄悄别在丫鬟鬓边。这份温软,在旁人眼里是光风霁月,在父亲眼中,却是最该削掉的软肋……对普通人而言,善良是暖光;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太亮的光,容易照见破绽。
楚云舟静静凝视她片刻,目光沉静,似要穿透那层柔顺的表象,直抵深处。孙蝶被看得耳根微热,下意识垂下眼睫,指尖轻轻绞着衣角。
“如此,多谢小姐。”他伸手接过衣裳,动作不疾不徐,指腹却已悄然扫过布料接缝……细密、平整,无香无毒,针脚里甚至藏着半枚不起眼的银线暗扣。
就在他指尖触到衣料的刹那,孙蝶忽然身子一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前发黑,脚下虚浮。
“怎……么会……”
楚云舟反应极快,左手已稳稳托住她后腰,右手同时扣住她左手腕脉……姿态关切,却严丝合缝:若她是装晕设局,此刻他背对她而立,她绝难出手;若前方钓叟突袭,她身形尚在臂弯,便是现成的盾牌。电光石火之间,攻守之势已悄然布妥。
可预想中的诈术并未出现。她脉象浮弱而滞涩,气息紊乱,分明是久病之躯骤然耗力所致。倒是韩棠,明明是贴身护卫,只抬眼瞥了一眼,见楚云舟扶得稳当,便又垂眸盯住水面浮标……哪怕此刻外人看来,这姿势实在有些逾矩。
当然,若楚云舟真敢再进一步……那支藏在蓑衣下的剑,便会比风更快出鞘。
楚云舟目光一扫,落在院角一张旧木椅上。他右手拎着那件刚换下的外袍,指尖微凝内劲,轻吐一口气……那椅子竟似被无形之手托起,稳稳飘至身前。他随手摆正,朝孙蝶略一颔首:“姑娘请坐。”自己则退开几步,立于檐下阴影里,姿态疏离却不失分寸。
“多谢先生。”孙蝶低声道了谢,稍顿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灰药丸含入口中,喉头轻动,面色这才渐渐缓和下来。
“举手之劳,何须挂齿。”楚云舟语气平和,目光却已悄然落在她腕间,“不过……孙姑娘脉息浮涩带滞,心口可常有闷胀绞痛之感?这症候,怕不是寻常体虚。”
孙蝶指尖微微一紧,抬眼看他:“先生通晓医理?”
“略知皮毛罢了。”
她静了一瞬,才轻声问:“那……可曾听过‘噬心症’?”
楚云舟眸色微沉:“听过。但亲眼所见,倒是头一遭。”
……早年在学海藏书楼翻过几卷残册,儒家与医家偶有往来,只记其状,不载其方。那纸上墨迹干枯,写满“不可治”三字,连一句宽慰都吝于落笔。
孙蝶轻轻一笑:“先生远居海外,竟也知晓此病。”
楚云舟垂眸,语声沉静:“在下神蛊温皇。本出医脉世家,族中世代行医,唯独我另辟蹊径……偏爱以蛊入药,不合祖训,便被斥为异端,逐出山门。”
“以蛊代药?”她微怔。
“正是。”他抬眼,忽而话锋一转,“敢问姑娘,府上可备有药材?”
“有。”孙蝶略显疑惑,“先生忽然问这个……是?”
“姑娘赠衣相救,温皇岂能空手而还?”他语气诚恳,半点不似推托,“若蒙允准,想借贵府药房一用。”
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先生……是要为我配药?”
“先看看库里有些什么。”他颔首,神色坦然。
药房就在东厢。推门进去,满室药香扑面而来……紫河车悬于梁上,血竭碾作细粉盛在青瓷罐里,连那角落搁着的几株百年茯苓,都泛着淡淡金纹。楚云舟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心头微动:这些,对他的旧伤亦有裨益。
日头从窗棂斜照进来,又缓缓西移。他一整个下午都留在屋里,时而捣药,时而煎煮,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小蝶差丫鬟青儿送过一回饭,是刚出水的银鳞鲈鱼,蒸得清鲜软嫩。他尝了一口,确认无毒,便不客气地吃了个干净。
青儿一直蹲在窗外廊下,托着腮看,眼神亮晶晶的,像只好奇的小雀。楚云舟故意当着她的面熬了三副不同颜色的药汁,又亲手试饮……旁人瞧着是谨慎验药,实则每一口下去,药气都悄然渗入经脉,助他压住体内暗涌的瘀滞。
真正起效的那味主药,其实进门第一眼就锁定了。手法老练,火候精准,连他自己都骗得过去,更别说一个未入门的小丫头。
直到日影偏斜,楚云舟才端着一只青釉小碗出来。孙蝶服下后不过片刻,便觉胸口那股常年盘踞的钝痛松动了些,呼吸也畅快起来。他随即提笔写下一方,墨迹未干便递了过去。
“姑娘每日早晚各服一剂,虽不能根除病源,但可缓心痛之苦。”
她攥着药方,仰起脸,声音很轻,却满是希冀:“这药……真能治好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