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之婴眼神低垂，宝相庄严。
金色的小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光雾中微微颤动，像是两扇半掩的门扉，透出深邃宁熠的光芒。
双手依然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十根手指如同玉雕，每一根指尖都在微微发光。
那些光芒像是被它的手指牵引，将识海深处那股翻涌的金色飓风，源源不断地引向它的身体。
磅礴的精神力，涌入神婴体内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如同一道道金色的瀑布从虚空中倾泻而下，浇灌在那尊正在盘膝打坐的小人身上。
每一次涌入，神婴的身体都会亮上一分，每一次亮起，轮廓都会变得更加清晰、凝实！
像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为它打磨棱角、雕琢细节。
一点灵光自神婴的眉心点亮。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冒出来的一颗星。
无声无息地悬在眉心的正中央，不跳不闪，却在出现的那一刻将所有涌入的精神力全部牵引向自己。
那点灵光在精神力的灌注下缓缓扩大，从针尖变成米粒，从米粒变成黄豆，从黄豆变成一颗圆润的珠子。
如同一轮微缩的明月，稳稳地镶嵌在神婴的眉心之间。
随后，那点光芒开始扩散开来。
从那一点开始，像是一滴水落入了静怡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沿着神婴的面容不断向下蔓延。
流过眉骨，流过眼睑，流过鼻梁，流过下颌，流过颈项，流过胸膛，流过腰腹，流过四肢……
每流过一处，那处便亮起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泛起淡淡的金色波纹。
神婴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
那种攀升不是缓慢的积累，而是一段一段地跳跃，像是有人在它的脚下不断地垫高台阶，每垫高一层，它便向上升一截。
气息从最初的微弱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浑厚，从浑厚变得磅礴，如同一座正在生长的山岳，在沉静中拔高着自己的高度。
神婴的体积也在肉眼可见地壮大，从巴掌大小长到一尺，从一尺长到两尺……
如同一株正在舒展枝叶的幼苗，在充足的养分中快速成长，每一寸都在变得更加饱满、更加充实。
咔嚓———！
一声清越的脆响从神婴体内发出。
不像之前水晶碎裂时那般突兀，而是一种更加自然、像是竹子拔节时发出的声响！
清脆、短促、带着一种生命力爆发的质感。
一声脆响意味着它身上的气息已经达到某个临界点。
那个无形的瓶颈横亘在它的成长路上，像是一道薄薄的冰，在下方涌动的热量冲击下开始寸寸龟裂。
庞大的精神力如被唤醒的巨兽，一瞬间猛地向那道瓶颈撞去。
那瓶颈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在那种冲击下一捅即破。
一声闷响在识海中回荡开来，像扇沉重的石门被从内部缓缓推开，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
神婴的身体在那一声闷响中猛地一震，随即，无数七彩的神纹从它的身体表面浮现。
那些神纹的颜色比彩虹更加丰富，每一种颜色都在单独流动，又彼此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绚丽的光网。
它们从神婴的脚底开始向上蔓延，流过双腿、腰腹、胸膛、双臂，最终汇聚于眉心的那一点灵光之中。
在那片七彩神纹完全覆盖神婴表面的刹那，整个识海边缘猛地向外扩张！
不是渐进、平稳，而是一次猛的弹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撑大了一圈。
原本如同浩瀚碧波般的识海，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如山丘般的壁垒，在那一刻变成了一道绵延不绝的城墙。
那种扩张感带着一种真实、物理的震颤，连袁阳的身体都在那一瞬，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一股神游物外、超凡入圣的感觉注入神魂。
像是有人将他的意识从身体中抽离，托举着向上、向上、再向上！
穿过层层叠叠的劫云，穿过不断翻涌的金色雷霆，穿过天际尽头那道尚未合拢的裂缝，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企及的远方。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只没有重量的飞鸟，可以俯瞰整片战场上的每一粒尘埃。
那一瞬，飘飘欲仙。
所有的痛苦、压力彻底消失，那些还在经脉中奔涌的劫雷之力依然在咆哮，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的，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意识仿佛悬浮在天地之间，不受任何约束。
方圆万里的一切，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不是“看见”，那是“感知”！
感知每一片云层的厚度，每一道雷光的纹理，每一粒碎石的位置，每一头天魔的呼吸，每一名人族修士的心跳！
全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清晰度，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他“看”到了城墙上那些还在揉眼睛的老修士，看到了他们手背上细小的老年斑。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结印的阵法师，看到了他们指缝间渗出的汗水。
他“看”到了魔潮深处那些正在挣扎爬起的十名魔将，看到了它们铠甲裂缝中还在渗出的魔血。
他甚至“看”到了那二十四道劫雷的内部！
那些翻涌的金色能量，那些暗金色的神纹，那些正在急速流动的细小电弧，一切的一切都如此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这……这是突破了？
“无妄境”？
这就是“无妄境”神识？
这也太强了吧？
袁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神识境界的提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神识的认知太多太多！
他此前见过分神期长老的神识探查，那些长老的神识可以覆盖百里，已经让他觉得异常强悍。
而此刻他自身感知到的覆盖范围……
万里！
比未曾突破前，增强了一百倍！
那些分神期的神识探查像是一支点燃的蜡烛，而他的神识像是一轮太阳。
突破到无妄境后，他对自己修炼的功法的感悟也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识海中那柄“乌木石锤”吸收雷劫的速度几乎翻倍。
那些原本还在缓慢涌入的劫雷之力，此刻像是被激流裹挟着，争先恐后地涌向那柄石锤，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石锤周身的暗金色神纹转动得更加流畅，像是被润滑过的齿轮，不再有之前的滞涩感。
以前修炼《大品天仙诀》、《混沌经》时的一些晦涩难明的地方，此刻在他的感知中仿佛被照亮了原本隐藏在暗处的路径。
那些曾经卡住他的节点、那些曾经模糊的走向、那些曾经让他反复尝试却找不到正确方向的关节。
此刻全部变得无比清晰，像是有人为他点亮了一盏盏指路的明灯。
就连体内混沌丹田，与三百六十座窍穴丹田吸收雷劫的速度也大大提升。
那些虚丹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增快了几分，表面的神纹浮现得更加迅速、更加密集。
虽然那二十四道天劫还在不停地轰入体内，但已然对他造不成致命威胁！
经脉中运转的能量，在他的神识引导下开始自动找到更适合的运行轨迹。
那些曾经堵塞的岔路被自动避开，那些狭窄的通道被自动拓宽。
那些原本需要他用意志去强行推动的能量流，此刻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沿着那些最优的路径顺畅地奔涌。
他的身体，从那种反复膨胀又收缩的煎熬中逐渐稳定下来。
虽然依然在承受着源源不断的劫雷之力，却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临界状态。
而且他隐约意识到，这种神识强度远远不是分神期神识可以比较的。
就在刚刚在他突破无妄境的瞬间，他的神识曾无意间向远方延伸。
穿过漫天的雷光与魔气，穿过层层叠叠的劫云，已然触到了魔潮的最深处。
他看到了那三尊合体期的魔王。
魔嚣站在正中央，那张普通的脸上没有了此前的从容。
魔颜在他左侧，猩红的眸子微微眯着，似在观察着什么。
魔斧在他右侧，那柄巨斧被横握在胸前。
他甚至看到了他们铠甲上那些细微、还在暗处流转的魔元纹路。
他的神识掠过那三尊魔王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的目光依然锁定着战场上的某个方向，魔元依然在体内平稳流转，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不像是感知到了探查而故意伪装出来的平静，那是真真正正的毫无察觉。
袁阳的心头剧震，神识探向更远的地方。
中天战堡上方那三名人族合体期的统帅。
陈修元依然按着城垛，夏红鸾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陆尘远的紫霄雷刃依然有细密的电弧在跳动。
他们的目光同样没有转向他的方向，气息同样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不是错觉，也不是他的幻觉。
那三名魔王和三名统帅，真的没有感受到他那道神识的探查。
袁阳心头狂跳，震惊如同一道电流从他的脊椎直冲脑后，令他浑身汗毛都在一瞬间炸起。
突破后的神识一触即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心脏依然在胸腔中狂跳。
自己这神识到底达到了何种层次？
连合体期的大能都没有察觉？
那岂不是说……
他的神识层次，已经触及到了某种连合体期强者都无法捕捉的层面？
他不敢深想，但那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此前他还有所担心，那尊水晶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那尊曾经盘踞在他识海中、如同定时炸弹一般的九黎壶器灵分身，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那些被他吸收的精神力。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扩大了不知几倍的识海。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色海洋，海面平静如镜，偶尔有金色的波纹在远处缓缓散开，像是有微风正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吹来。
而在那片海洋的正中央，一尊与真人无异的七彩神识之婴静静盘坐。
它的五官与本体一模一样，眉眼的线条、嘴唇的弧度、甚至连眉间那一丝微微皱起的习惯都与他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是它的身体表面流转着七彩的神光，那些神光如同活物一般，在它的皮肤下游走、闪烁、交织。
将它衬托得不像是一尊神魂之婴，更像是一尊坐镇识海的真正神明。
那双眼睛闭合着，却已经有一种比此前更深邃的沉静蕴藏在其中。
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不动则已，一动便是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