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的拳头捏得咔咔响,一步一步朝我们这桌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故意在寒玉地砖上碾一下,鞋底和冰面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像一头猎豹在故意延长扑杀前的恐吓时间。
他脸上挂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那是一种“老子吃定你了”的笑容,嘴角往后槽牙方向咧到了极限,露出一排被灵烟熏得发黄的大板牙。
他身后的几个金丹期弟子自动散开,配合默契地封住了酒馆的各个出口,瘦脸弟子守窗台,胖脸弟子堵后门,还有个矮个子直接跳上房梁,蹲在那里像一只准备往下砸花盆的猴。
掌柜的站在柜台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盘已经凉透了的冰莲蒸雪蛤。他的脸拧成了一团,嘴唇在哆嗦,看看王伟,又看看我,又看看王伟,又看看我,像一只被两头狼同时盯上的兔子,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他端着盘子的手抖得厉害,冰莲的汤汁沿着盘边往下滴,滴在他鞋面上,他都顾不上擦。
“各位仙长——各位贵客——不要动手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老祖母在哀求两个打架的孙子,“小店小本买卖,这店里的桌子、椅子、冰砖墙、冰晶吊灯,都是花了灵石请阵法师傅定制的,砸坏了修起来可费劲了!上回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喝醉了耍酒疯,一掌拍碎了一张桌子,光赔那张桌子的阵法复原就花了三千灵石!三千灵石啊!那桌子的木头还是从南方运来的千年铁木,这边根本种不出来,运费比木头本身都贵——老朽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这些老物件跟了老朽大半辈子——”
他话没说完,那个摇折扇的白袍少宗主“啪”地一声合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两下。这拍扇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馆里听得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冰水里。他偏了偏头,朝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修士使了个眼色,语气轻描淡写,像在吩咐下人去买一串糖葫芦:“给他一袋灵石,补偿店里的损失。我们苍木宗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损坏东西照价赔,多出来的就当给掌柜的压惊。”
那个管家模样的修士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灵石袋,走上前,塞到掌柜手里。掌柜低头一看——一袋子中品灵石,大概三四百颗的样子。说少不少,够普通人修炼好几年了。比起那些打完砸完直接走人的主儿,苍木宗还算是有点名门正派的表面功夫。
掌柜的捧着那袋灵石,手指在袋口捏了捏,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拧巴了。他看看那袋中品灵石,又偷偷瞥了我一眼——他见过我的灵石袋。刚才我扔在桌上那个袋子,里面装的是极品灵石,随便一颗能顶这整整一袋还有余。而且那袋子的七彩光芒,这老头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就等于默许他们在店里动手,等于得罪了我;不接就是当面拂了苍木宗的面子,以后临冰城再想做生意就难了。他的手捧着灵石袋悬在半空中,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饼,十根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我终于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掌柜的。”我的声音不大,但掌柜的像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有人赔偿就拿好了。白送的灵石,不要白不要。拿了之后,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剩下的给自己买点好的补补身子,今天忙前忙后也辛苦了。”
掌柜的如蒙大赦,把灵石袋往怀里一揣,连声说“多谢仙长多谢仙长”,然后以一个和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钻进了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直。
王伟已经走到了我们桌前。他低头看看我,又看看还在哆嗦的孙伟,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在他看来,这两个筑基期的散修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一个是还在淡定吃肉的傻子,一个是吓得快尿裤子的怂包。处理这两个人,对他来说应该比捏死两只蚂蚁还简单。
“小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戏耍猎物的悠闲,抱起双臂,臂肌鼓起来能把袖子撑破,“刚才让你走你不走,让你道歉你不道歉,还敢骂老子滚。现在知道怕了吧?不过现在认错已经晚了。少宗主说了,打断几根骨头就行。你放心,老子下手有分寸,说打断三根就打断三根,保证不多打一处——当然,你要是不配合动来动去,那就不能怪老子数错了。”
说完,他不再废话,身上的金丹后期威压猛地释放开来。那股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朝着我们这桌碾压过来。空气中出现了一阵肉眼可见的扭曲,桌上的烛火被压得矮了三分,寒泉酒壶的壶盖被压得咔咔作响,冰窖羊砂锅里的汤汁被压得往锅沿外溢。
周围的食客同时往后缩了缩脖子,有人筷子掉在地上都不敢弯腰去捡。缩在房梁上那个矮个弟子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王师兄的威压又精进了!这一手泰山压顶,怕是连金丹中期都扛不住!”蹲在窗台上的瘦脸弟子跟着吹捧:“那是,王师兄在宗门大比上可是拿了外门前五的!”
首当其冲的孙伟,脸色在一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脊椎骨发出“咯嘣”一声脆响——不是断了,是被压得骨节错位。他的双手猛地撑在桌沿上,两条胳膊在剧烈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像下雨一样往下淌,滴在他面前那盘还没动过的冰莲蒸雪蛤上,把冰莲的汤汁都冲淡了。
他咬着牙,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
“飞……飞羽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底下搬出来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我……我撑不住了……这个威压……金丹后期……太强了……我的膝盖……膝盖在往下弯……我真的……真的快跪下去了……要不我们……我们认个错……骨头断了还能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拼尽全力想要直起身子,但金丹后期的威压对筑基期修士来说,就像一座真正的山压在背上。他的膝盖一寸一寸地往下弯,椅子在屁股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就在他膝盖快要碰到地面的一瞬间——
我伸出右手食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点”很快,快到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我的动作。王伟只看到我的手动了一下,但具体动了什么,他说不上来。窗台上那个瘦脸弟子也只看见一道模糊的残影,以为是烛火晃了一下。只有那个元婴期的老者,隐约看到我指尖有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一闪而逝——那是虚无法则的微光,化解一切力量,包括威压。
孙伟感觉身体猛地一轻。那座压在他背上的无形的山,突然消失了。不是减弱,是“没了”。像有人把压在他身上的千斤巨石一把掀开,连碎屑都没留下。
他弯曲的膝盖突然弹直了,腰板也挺起来了,整个人的状态在一瞬间从“被压扁的柿饼”恢复成了“正常的人类修士”。他愣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桌对面那锅还在冒热气的冰窖羊砂锅,一脸困惑。
“咦?”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不抖了。他扭了扭腰,腰也不疼了。他又试探性地抬了抬腿,腿也不沉了。“飞羽兄,我怎么感觉……好像没事了?刚才那股威压呢?”
王伟的脸色变了。不是微变,是“见了鬼”的变。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没错啊,威压在往外放啊,灵力在以最大功率输出啊,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脖子上的血管鼓得像两条蚯蚓,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但这两个筑基期的散修,一个在悠闲地夹菜,另一个在叨叨威压为什么会变弱——这什么情况?
他把威压的强度又往上提了一档。这一档是他压箱底的强度,平时在宗门里只有跟同阶师兄弟斗法才会用。灵力从他的丹田疯狂涌出,周身的空气被压得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脚下的寒玉地砖终于承受不住,出现了一圈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裂纹从他的脚底往四周蔓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蹲在房梁上那个矮个弟子差点被这股加强版威压的余波震下来,连忙抱住房梁喊了一声“王师兄威武”。
但孙伟毫无感觉,还在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指——手指纹丝不动,连一根汗毛都没竖起来。他甚至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冰窖羊,嚼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王伟,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让全场石化的话:“王道友,你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反正点了十桌,吃不完也是浪费。这羊排真的不错,尤其那个酱。”
王伟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修炼到金丹后期,在同门里也算一号人物,今天在两个筑基期散修面前,威压连放了两个档次,对方居然还在啃羊排——而且那个刚才差点跪下去的家伙,现在正在用一种“你是不是没吃饱”的眼神看着他。
这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还难受。周围还有同门师弟看着,窗台上的瘦脸弟子已经开始狐疑地挠耳朵了,后门的胖脸弟子在嘀咕“王师兄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好”。
他咬了咬牙,把威压提到了极限,连丹田都开始隐隐生疼了。空气中无形的墙已经变成了一片粘稠的重力场,桌上的筷子被压得在盘子上轻轻滚动,酒杯里的酒液表面出现了一圈圈静止的同心圆——那是被极强重力场压迫才会出现的“静力涟漪”。
但孙伟还是若无其事地又夹了一块脆皮灵猪,咬得嘎嘣脆,一边嚼一边转头看我:“飞羽兄,这个脆皮灵猪也不错,你要不要再来一块?趁热吃,凉了皮就不脆了。”他语气正常得像在自家厨房里跟邻居聊天。
我把冰窖羊的骨头放在盘子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这个羊排确实不错。尤其是靠近肋骨那一块,骨髓都焖化了,拿筷子一捅就流出来。”我夹了一块羊排放到孙伟碗里,又把一盘烤雪羚肉往他那边推了推,雪羚肉的铁盘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愉悦的“滋啦”。
“孙兄你尝尝这个烤雪羚肉,灵蜜刷了三层,趁热吃。再放就凉了,凉了蜜就凝住了。”孙伟点头如捣蒜,夹起雪羚肉就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