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极细微的“嗒”一声。瘦脸修士还在跟同伴压低嗓子描述那段残影里灰斗篷怎么飘的——他说那斗篷角在无风环境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撩了一下,然后整个背影就消失了,留下半堵满是蛛网裂纹的墙壁。我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出了茶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青木城主街上那些荧光藤蔓亮得正盛,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淡蓝色的柔光里。我穿过城门,在城门外那片山林边缘找到了鼠王。它刚巧从地下钻出来,两只前爪捧着一团被啃了一半的不知名根茎,腮帮子还鼓着,看到我立刻把根茎往身后一藏。
鼠王正蹲在一棵千年铁木的树根上,两只前爪捧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灵薯,啃得正欢。那灵薯是它在青木城外的地底暗河里挖出来的,皮是深紫色的,瓤是金黄色的,生啃也脆甜多汁,汁水顺着它的胡子往下滴,它一边啃一边用爪子背擦嘴,擦完继续啃,整只鼠沉浸在一种“主人在城里打探消息、我在城外打牙祭”的惬意状态里。
看到我从树林里走出来,它立刻把灵薯往身后一藏——藏了一半又觉得不够尊重,又讪讪地拿出来,把没啃过的那头朝我递了递。
“主人!你可算回来了!”鼠王从树根上跳下来,两根胡子在夜风里抖得笔直,“城里打听得怎么样?有没有探到什么消息?”
我在它旁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把茶馆里听到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七八个中小门派被灭门,铁剑门饭堂的碗筷还摆在桌上,灶房的炉火都没熄,上千号人凭空蒸发。雾瘴山脉有人抓活修士,靴口以上的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万药仙谷封山三个月,护山大阵全开,阵内传出烧焦的药味。金丹期长老进去一个失踪一个,元婴期老祖魂灯半灭——不是全灭,是半灭,火苗缩成针尖那么细,但还在跳。
而那个出现在多个灭门现场残影里的灰斗篷,跟三个月前踏进龚记商行大门下委托的灰斗篷,十有八九是同一个。
鼠王听着听着,手里的灵薯差点掉在地上。它赶紧把灵薯接住搁在树根凹槽里,认认真真在落叶堆上蹭干净爪尖,才从背包中翻出那张随身携带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
“主人说了这么多,鼠爷也把地底的情况跟你对一对。青木城底下没有暗桩,也没有埋伏阵——鼠爷顺着暗河走了两圈,从城门基座一直摸到城外这片山林底下,连个多余的阵基凹槽都没发现。”
我靠着树干,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巴图尔三人被搜魂、货物被劫,发生在一个多月前。中小门派被灭门、雾瘴山脉抓人、万药仙谷封山,也是近三个月内的事。
“看来只有去他们出事的驿站看看才能确定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不过现在听这个意思,木州也是多事之秋啊。三个月前万药仙谷封山,这中间到底埋了多少事——但不管那么多了,先查清楚墨渊出事的驿站,别的往后放。”
鼠王把羊皮地图折好,把灵薯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跟着主人有肉吃也有案子查”。
我跟它大致捋了一遍那个灰斗篷委托人的底——能同时雇动三路人马,能在三个州精准设伏,敢搜魂金丹大圆满的镖师,这种人放修仙界里至少是顶尖宗门级别的。
“走吧。”我朝雾瘴山脉的方向迈开步子。
从青木城往雾瘴山脉走,官道两边的景色在一天之内换了三副面孔。早上出门时还能看到成片的灵药田和散修的采药队伍,田埂上插着各家门派的木牌,采药散修背着药篓有说有笑。
走到中午,灵药田变成了荒草丛生的野地,田埂上的木牌东倒西歪,有的已经被妖兽啃掉了一半,偶尔能在路边看到一两个急匆匆赶路的修士,面色惶惶,步伐飞快,像背后有鬼在追。
走到傍晚,连急匆匆的修士都看不见了,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簌簌声和偶尔从远处雾瘴山脉方向传来的几声不知名妖兽的低吼。鼠王踩在一丛枯黄的蕨草上,用爪子理了理沾在脚底的碎根,哼了一声。
龚记商行在这条线上的暗桩早就撤干净了——巴图尔他们出事后,其弟子第一时间下令把木州境内的暗桩全部回撤,只留了几个必要的驿站维持基本运转,但也换上了非商行的生面孔。
我按着地图上的标记找了两个驿点,一个已经人去屋空,门口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告示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另一个临时租给了一个采药队当库房,里面堆满了空药篓和干枯的灵草残渣,问起原先的商队伙计,采药队的杂役只是摇摇头说“搬走了好久了”。
沿着墨渊描述的河谷又走了大半天,我们终于到了那座驿站。它建在雾瘴山脉西侧最后一座矮山的山脚下,背后就是连绵起伏的瘴气山脉,山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出暗紫色的轮廓。
驿站是木石混搭的三进小院,灰瓦木墙,门槛上的漆皮被磨得露出原木色,院角还堆着一排没来得及劈完的柴火。一道陈旧的五行颠倒阵残留在墙角,阵基已经有裂纹,但阵纹还能辨认——和墨渊描述的一模一样。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缝的呜呜声。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我走到院门口,刚抬手想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开门的是个干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腰上系着一条龚记商行杂役标配的灰布腰带,脚上踩着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他提着一盏油灯,灯芯草草拧过,显然是被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匆忙点上的。看到我的脸先是一愣,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不确定地扫过我腰间的令牌。
下一刻他看清了令牌上那个“龚”字和旁边那圈只有大东家令牌才会刻的暗刻云雷纹,眼珠子猛地瞪大,手里的油灯差点脱手,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弹了半步,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恭迎长老莅临!属下不知长老亲临,有失远迎,请长老恕罪!”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脚下传出老远,惊得院子后面柴火堆里一只躲懒的野猫嗖地窜上了房顶。
我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劈柴磨出来的老茧,攥着油灯的那只手虎口还有一道新结痂的刀痕,想来是最近清理驿站周围杂草时被碎石划的。
“快起来快起来,我不是来巡查的,不用这么多礼数。这大老远的就你一个人守着?”我一边扶他一边顺势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推得更开了些,“我是来查墨渊掌柜出事的消息的,你把你知道的都跟我说说。”
老修士站稳了,又把油灯举高了些仔仔细细对着令牌端详了两息,才真的松了口气。他把油灯挂在门框的铁钩上,搓了搓手,引我进了正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半满的麻袋,麻袋口露出干草药和辟瘴丹的包装纸边角。“不瞒长老,小的是两个月前才被调来守这处驿站的。
原本驻守的几位伙计护送墨渊掌柜回临冰城后,上面就下令把这里的常驻人手暂时撤了,只留轮值的暗桩定期巡视。上头还特意交代,巡视期间不许单独靠近河岸,日落前必须锁阵。小的接手时,院里除了这间屋还勉强能住人,其他房间都空了——不过墨掌柜当晚住的房间我们还留着,谁也没让动。”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那天发现墨渊掌柜的时候,不是我——我是听之前撤走的伙计说的。他们早上按惯例巡院,发现墨掌柜躺在院子里,不是屋里,是院子正中间,就在那柴火堆旁边。人昏迷不醒,呼吸微弱,浑身冰凉,叫不答应,探不出灵力波动——但他们仔细查了,身上没有外伤,护体灵光也没破,随身暗袋被翻过,封口齐整得像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其他几个同行的伙计也都横七竖八倒在各自房间门口,症状一样,都是怎么叫都醒不过来。伙计们吓坏了,赶紧套车把人全部送回临冰城。”他叹了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目光移到窗外那座暗紫色的山体轮廓上。“后来小的才听说,那些跟墨掌柜一块儿被送回去的伙计,路上陆续都死了。怎么用药都没用,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一样。墨掌柜命大,是真的命大。”
我心里一沉。那些伙计都是龚记商行的人,平时在驿站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搬货劈柴。他们不是金丹大圆满,没有元婴期的手段,被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搜魂之后,神魂之火根本撑不住,就这么一个个在路上断了气。墨渊能活下来,一方面是他修为最高,另一方面是我进阵修复的时候比他们早了一步。而那些伙计,没有等到任何人来得及救他们。
“墨掌柜福大命大。”老修士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庆幸。他抬起袖子按了按眼角,那截洗得发白的布袖口很快洇出一点深色,又被他若无其事地抹平了。“小的虽然被调来这里晚,没在墨掌柜跟前做过事,但龚记商行的散修谁没受过三位掌柜的照应?能在临冰城存身立命的多多少少都背过商行的庇护。墨掌柜伤成那样还能活过来,是老天爷给商行留了盏还亮着的灯。”
我点了点头,换了个话头问:“最近这个山脉有什么消息没?听说已经被封山了。”他拎起油灯走到门边,指了指远处雾瘴山脉的方向。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山脉的轮廓和天空融为一体,只偶尔在暗处泛起一圈极淡的紫纹。
“长老你看——各大门派的人已经把主要路口都封死了,每隔五里就有一个哨卡,进山必须有万象宗和木州三大宗联合签发的通行玉符。前阵子有几个散修想从小路偷偷进山采药,被巡哨的修士拦住,差点当场扣下法宝。
小的后来提了食盒给他们送了点热馒头,才从他们嘴里套到一句——不是不让采药,是怕进得去出不来。”他转回来搓了搓手上的油渍回忆了片刻,从桌子抽屉暗格里摸出一支笔尖分叉的描图毛笔和一张折了好几折的薄纸,就着油灯的光,一边眯眼描一边用笔杆尾端点着地形。
“有条小路——不是正经路,是以前采药人踩出来的兽道,从驿站后山沿着溪涧穿过去,能绕过正门的哨卡直达山脉外侧一处废弃的旧渡口,地图上都没标。路上标了三个认路的记号:歪脖子松、三叠瀑布、河边那块被雷劈成两半的青石。”
他把草图画完推过来,我接过草图,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路线画得不算专业,但关键点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哪段路有碎石滑坡、哪段路要蹚水都注在旁边。我朝他认真道了声谢。
老修士把油灯从门框上取下来,送我到墨渊住过的那间房门口。木门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灰尘从门框上方簌簌落下几粒。屋里还保持着出事后被打扫过的样子——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油早已干涸。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我站在房间中央,缓缓用神识扫过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板、每一道窗棂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