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们走向传送阵的白光在脚下亮起又消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座三层阁楼矗立在众人面前,通体由某种暗沉沉的古木搭建而成,木纹间隐隐流转着极淡的金色阵纹。阁楼不高,只有三层,但每一层都给人极其厚重的压迫感,仿佛整座阁楼不是用木头搭建的,而是用阵法一层层叠起来的。而在这座阁楼的正门口,一个佝偻的老者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全是层层叠叠的皱纹,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坊市门口打盹的普通老修士。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但就是这么个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头,周身却没有任何气息——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则波动,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生机气息。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阁楼门口,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与整座阁楼的阵法气息完全融为了一体。
我下意识地用神识扫过去,但神识碰到他身上时,像泥牛入海,什么都没感应到。不是被弹开了,不是被挡住了,是直接消失了。这个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任何探查手段在他身上都完全失效。我看不透他的修为,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活人还是器灵。
雷鹏门老祖也悄悄用神识试探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他在雷州修行数千年,自认见过不少隐世高人,但眼前这个老者给他的感觉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既不是元婴,也不是半步化神。
他凑到我身边压低嗓子,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罕见的忌惮:“前辈,你能看出他的修为吗?老夫用神识扫过去,什么都没感应到。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比刚才那个耙灵还要深不可测。”
“我也看不出来。”我如实回答,“他身上没有任何气息,连活人该有的生机波动都没有。”
身后众人听到这句话,集体沉默了。
就在这时,那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他的目光先扫过雷鹏门老祖,在断枪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飞虎门四人,最后扫过那些散修和中小型门派的弟子。
每扫过一个人,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当他把所有人全扫了一遍之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一个原本只放三五个人的小考场,突然涌进来一大群人。
他低下头,用极低的声音开始自言自语,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怎么这么多人?那些家伙难道放水了吗?不可能啊,老刀那暴脾气,怎么可能放这么多人过去?老枪那杀戮性子也不是好惹的。老剑、老戟、老斧,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有老耙,他守着最后一关,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今天怎么也放水了?”
他越念叨越困惑,越困惑声音越大,最后索性抬起头,重新把众人审视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陷入沉思。显然这个老者怎么也没想到,那十八关的器灵不是放水了,而是被我这套厨具从里到外啃得干干净净,想不放行都不行。
那老者自言自语完了之后,大概是觉得再怎么琢磨也无济于事,索性不再纠结了,拄着拐杖叹了口气:“不过既然来了,还是要闯关的。这里的阵法分为三层:第一层,普通阵法;第二层,中等阵法;第三层,高等阵法。你们是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来?”
话音刚落,众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了我。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带着一股几乎不加掩饰的焦虑——生怕我开口说“你们自己闯”。有几个散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口,那副样子真的很捉急。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几个中型门派的弟子站了出来。这几个人在宗门里都学过阵法,自认造诣不算浅薄,从进千机阁开始就憋着一股劲,总觉得一路上全靠前辈用拳头硬莽过去太没有技术含量了,现在终于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不免有些跃跃欲试。
领头的是个身穿天蓝色阵袍的年轻修士,胸口还绣着“阵”字纹章,一看就是阵法师出身。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力克制但仍不小心溢出来的自信。
“前辈,这一路闯关都是您出手,我等寸功未立,实在惭愧。这阵法坛既然考的是阵法,正好是晚辈的专长——晚辈在宗门里修的就是阵法一道,什么五行颠倒阵、三才困杀阵都布过。这次就让晚辈先来试试,也算是替前辈探探路,给前辈打个样!”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人不干了。一个断了胳膊的散修直接嗤笑出声,用那只仅剩的手指着那几个阵法师,语气里的嘲讽丝毫不加掩饰:“你比前辈厉害吗?前面那些器灵,哪个不是前辈用拳头硬生生打爆的?没有前辈,你连第一关都过不去。现在到了阵法关,你倒想自己闯了?就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能闯过去吗?前辈就算不会阵法又怎么样——他直接以力破阵,一刀劈开阵眼不就行了?你能吗?”
几个阵法师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嘀咕了几句“我不是怕前辈不懂阵法吗”便悻悻缩了回去。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连雷鹏门老祖和飞虎门四人也忍不住了,风不平压低嗓子凑过来问:“前辈,你会阵法不?这第一层虽然是普通阵法,但既然能放在千机阁里,肯定比外面的阵法难得多。咱们这一路走过来,全靠您扛着,现在换成阵法,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钱四海跟着点头,声音比平时小了好几度:“是啊前辈,您要是不会阵法,咱们就一起慢慢研究,反正有您在,大不了就像刚才说的,以力破阵——您一刀劈下去,什么阵眼都得碎。”
铁无双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面刚补好的阵旗默默举起来给我看了看——旗面上那道被他修补了无数次的裂纹在阁楼阵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扎眼。刘锋也没说话,但他握刀的手比平时松了几分,眼神里写满了“前辈说行就行”。
我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阵法啊,我可太熟了。当年在流云宗,跟鹤尊那个老傲娇一起研究阵法的时候,偷起藏书阁的阵法书来眼睛都不眨。我们在后山研究阵法,鹤尊当初对我那个失望啊,对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上古阵纹研究到半夜,什么“母猪流风水学”让阵基自己按地势走向布阵,什么宗们灵田和灵果都让我们给偷了,全都是那时候鼓捣出来的名堂。
只是这些年,一直在靠拳头解决问题,好久没碰阵法了,不知道手生了没有。
“走吧,先看看再说。”我迈步朝阁楼走去,走到那老者面前,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这位老者是这座阵法坛的镇守者,从千机阁建成那天起就守在这里,光凭这份资历就值得这一躬。“前辈,我们一起闯。”
那老者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赞许,没有期待,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淡然。他微微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推开阁楼的门,丢下一句:“行。那就从第一层开始。”
众人跟在我身后鱼贯而入,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太自然。尤其是那几个刚才被怼回去的阵法师,此刻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瞟,大概还在想这个连灵力波动都没有的前辈,到底能不能破解连千机阁都敢摆出来的上古阵法。
说实话,他们心里没底,我自己其实也拿不准。不过既然都到这里了,总不能站在门口发呆。我抬头看了一眼阁楼内部那层层叠叠的阵纹光芒,深吸一口气。
来吧,正好看看这群家伙当年跟鹤尊一起研究的阵法底子,到底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