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几位妖王的殷勤献得那叫一个卖力,卖力到我差点以为自己不是什么闯关者,而是来荒原视察的太上皇。
三足鬼面蟾拖着被烧焦了半边的腮帮子,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左侧,每走三步就用那只歪到耳根的嘴问一句:“前辈你渴不渴?前辈你累不累?前辈你要不要坐本君背上歇会儿?本君的背虽然疙瘩多了点但坐上去绝对软和——那些疙瘩是毒腺,不过本君可以提前把毒挤干净,保证不腐蚀前辈的裤子!”
它说着真就伸出爪子去挤自己背上的毒腺疙瘩,挤出几滴惨绿色的毒液滴在地上,烧得灰土嘶嘶冒白烟。它低头看了看那片还在冒烟的地面,沉默了一下,讪讪地把爪子缩了回去,小声嘀咕道,“算了还是别挤了,万一没挤干净把前辈裤子烧出个窟窿,本君赔不起。”
巨型蜈蚣用仅剩的几百条还能动的腿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着前进,几千条腿缠成的疙瘩还没完全解开,走起路来像一条被踩了半截的毛毛虫在跳波浪舞。但它为了献殷勤,硬是用颚齿从路边叼了一朵不知名的灰色野花——那大概是整片荒原上唯一一朵花,花瓣灰扑扑的,边缘已经枯萎了,但确实是花。
它小心翼翼地把花举到我面前,十六只复眼同时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前辈,本王给你摘了朵花!虽然这花不怎么好看,但方圆百里就这么一朵——别的花都被鬼面蟾的毒雾熏死了。前辈你要是喜欢,本王回去让枯树老妖再开几朵骨花送你!虽然它那是白骨之花,但至少比这朵好看!”
枯树老妖在一旁用苍老的声音幽幽地说了句“老朽的骨花不是用来送的”,巨型蜈蚣全当没听见。
枯树老妖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外围,树干上的裂缝一开一合,幽绿妖光缓缓闪烁。它不怎么说话,但它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殷勤——每当有散修因为灵力透支走不动路时,它的根须便会从地底无声无息地伸出来,在对方脚下铺成一条平整的根毯,让人踩着走过去。一个金丹期散修第一次踩上去时吓得差点跳起来,以为被树根偷袭了,枯树老妖只好用苍老的声音补充一句:“别怕,不是偷袭。踩着走,省力。老朽要是想偷袭你,早就趁你刚才的动手了。”吓得那个散修连道了好几声谢。
活尸剑修依旧沉默地走在队伍最末尾,手里还攥着那截断了的剑柄。我回头看它的时候,它微微点了下头,用干涩空洞的声音说了一句:“前辈不必管本王。本王习惯了走在最后。活人走前,死人走后,这是规矩。”
蛮妖走在最前面带路,庞大的牛躯在灰雾中若隐若现,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它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猩红的牛眼里流露出的不是之前那种嗜血的杀意,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正在努力想话题的表情。走了大约几十里,它终于憋不住了,扭过头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前辈,你饿不饿?本王洞府里有存货——你要是想吃人肉?”
说到这里它忽然顿了顿,牛脸上浮现出一个自觉很聪明但实际上极其不妙的笑容,压低声音用一种“我这可都是为你着想”的语气说道:“前辈你要是想吃人肉,本王洞府里也有——之前那批雷州修士被我们打跑的时候,有几个受了重伤没跑掉的,被本王关在洞府地窖里养着呢。肉质保证新鲜,绝对没有过期。你要是喜欢肥瘦相间的部位,本王推荐大腿——雷州修士的大腿肌肉发达,肥瘦均匀,烤着吃特别香。要是喜欢瘦的,就吃里脊——不过那些修士最近没怎么吃饱,里脊可能有点柴。前辈你要是想吃,本王现在就让人去宰——对了,还要看你是喜欢吃瘦的,还是肥瘦相间的?本王给你现宰现烤,从宰到烤全流程不超过半个时辰,保证新鲜。”
我直接白了他一眼,白眼翻得比之前在千机阁里翻那些空药架时还用力。蛮妖被我这一记白眼瞪得牛脖子缩了缩,耳根子不自觉地抖了两下——它大概这辈子第一次在献殷勤的时候被人翻白眼,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刚想说“我不吃人肉”,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个极其尴尬的问题——我不吃人肉,但我吃妖兽肉。而且说实话,像蛮妖这种半步化神级别的妖兽,肉质肯定比之前森林里那些五阶妖兽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蛮妖的里脊肉,想想就知道口感肯定紧实弹牙,烤着吃绝对香。枯树老妖虽然看起来干巴巴的,但树心里说不定藏着什么木系精华,炖汤喝应该大补。
三足鬼面蟾就算了,它那一身毒腺,光是想想就没胃口——除非把毒腺全摘干净了,但那工程量太大,不值得。巨型蜈蚣也算了,腿太多,处理起来麻烦。活尸剑修更不能吃,它已经是死人了,肉质肯定不好。
这话我当然没说出口——估计我要是说了,这些妖王当场就要跟我拼命。好不容易打服了再因为点菜打起来,传出去多丢人。
蛮妖似乎从我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不妙的东西,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赶紧话锋一转:“不是不是!本王刚才嘴瓢了!本王的意思是——本王洞府里还有一些灵果和灵草!年份绝对足,品相绝对好!有几颗朱果是本王亲手种的,用妖力灌溉了上千年,凡人吃一颗能延寿百年,修士吃一颗能涨一个小境界!还有几株九叶灵芝,是枯树老妖用根须从地底灵脉深处挖出来的,药力浓郁到隔着叶子都能闻到!前辈你要是喜欢,本王全给你打包带走!一颗不留!半片叶子都不留!”
我一边走一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到了洞府看看情况再说。
大约走了几百里,灰雾终于开始变薄了。不是那种被化源功吞噬后的短暂真空,而是灰雾本身的浓度在自然地、持续地降低,空气也越来越清新,原本那股子腐朽的死气渐渐被一股极其淡的草木清香所取代,虽然远不如森林里那般生机勃勃,但在这片死气沉沉的荒原上已经算是难得的绿洲。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起伏的山丘,山丘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绿色,不是灰雾中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惨绿,而是货真价实的植物绿。
越往前走,绿色越浓,山丘上的树木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清晰的枝叶,从零星的几棵变成了一片连绵的树林。等到我们走到洞府所在的山谷入口时,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山谷两侧的山壁上爬满了碧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在微风轻轻摇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山壁下方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从山谷深处潺潺流出,水底铺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偶尔能看到几条银白色的小鱼逆流而上。
山谷中央是一片宽敞的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巨树——不是枯树老妖那种满身裂缝的枯树,而是一棵真正的、活着的、枝繁叶茂的万年古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下有几十只不同种类的妖兽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纷纷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几位大王带人回来了,便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这些妖兽还会选地方?”我看着眼前这片恍如仙境的景象,嘴上下意识吐槽了一句,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片山谷的位置确实选得极好。整
片荒原的灰雾似乎被某种天然的法则屏障挡在了山谷之外,谷内的生机没有被灰雾侵蚀。按理说荒原上不可能有这种地方,除非这个山谷本身就是某个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天福地,被蛮妖占了当老巢。
就在我打量着这片山谷的时候,洞府里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壮硕的身影从洞口冲了出来。那是一头虎妖,身高将近两丈,浑身覆盖着暗黄色的虎纹皮毛,虎头上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它大概是几位妖王麾下留守洞府的亲信,身上穿着一件用兽皮缝制的简易皮甲,腰间挂着一串用妖兽牙齿串成的骨链——那颗颗牙齿的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显然是从不同种类的妖兽嘴里拔下来的,也不知道是战利品还是装饰品。
它冲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嚼着一块带血的生肉,显然是正在准备晚餐。
看到几位大王带着一群人回来,它那块生肉当场就从嘴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它顾不上去捡,瞪大了虎眼兴高采烈地喊道:“大大王!二大王!三大王!四大王!五大王!你们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看来今晚咱们要开人肉宴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足鬼面蟾的腮帮子僵住了,巨型蜈蚣的几千条腿同时停止了蠕动,枯树老妖树干上的裂缝猛地一缩。蛮妖的牛脸当场黑了三分——不是形容词,是它的脸色真的变黑了,从暗红色一路黑到暗褐色,比我之前在混元一气阵里被虚空归元黑洞压制的脸色还要黑。
虎妖完全没注意到几位大王的脸色变化,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点评着今晚的“食材”,绕着人群来回踱步,用那双铜铃大的虎眼在每个人身上仔细打量,每打量一个就点评一句:“大大王,这批人不错啊!这个胖子——对,就是那个脸上有三层褶子的,肉肯定嫩,肥而不腻,清蒸着吃绝对香!大大王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清蒸人排吗?这个胖子用来做清蒸人排,正好!”
钱四海的胖脸唰地一下白了。他下意识地往铁无双身后躲了躲,但铁无双的身板挡不住他那张面积过大的胖脸,虎妖一眼又扫了回来:“别躲了,本虎看得见。你那三层褶子辨识度太高了,化成灰本虎都认得你的油花。”
“还有这个!”虎妖又转头看向赵炎,虎眼里闪过一丝认真的评估,“瘦了点,但肉紧实,适合红烧。本虎的红烧手艺可是大大王亲传的,保证入味!你这胳膊上的腱子肉,嚼起来肯定弹牙!”赵炎的袖子直接僵在半空中,他张嘴想骂回去,但看着虎妖那张认真的虎脸,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憋得脸都红了。
蛮妖开始疯狂地给虎妖使眼色。左眼眨了三下,右眼眨了两下,牛角的朝向偏了两次,蹄子在地上刨了四个坑,连牛尾巴都甩出了一个“别说了”的弧线。但虎妖浑然不觉——它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察言观色的能力。它看到蛮妖在眨眼睛,还以为蛮妖是眼睛里进了灰,语气关切地凑过来:“大大王你眼睛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战斗的时候被沙子迷了?属下这里有眼药水,用灵草泡的,滴一下就好。大大王你放心,等你眼睛好了再享用这些点心——本虎先给你留着最好的部位,绝对不偷吃。本虎向来说话算话,说不偷吃就不偷吃——最多舔一口尝尝咸淡。”
“还有这个人!”虎妖终于走到了我面前,铜铃大的虎眼从上到下把我也打量了一遍。它围着我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又倒着转了一圈。
它似乎从我身上感知到了某种让它极其兴奋的东西,那双虎眼瞬间亮得发光,虎嘴裂开一个几乎裂到耳根的狂喜笑容,“大大王!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身上的气血特别旺!旺得本虎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这气血——这气血简直比本虎见过的最壮的血牛还要浓!大大王你闻闻!这个人的里脊肉绝对鲜嫩多汁!四肢肌肉紧实!骨髓更是大补!本虎建议直接生吃——不,先放血,放出来的血用盆接着,加点灵草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喝一碗,保证妖力暴涨!剩下的肉用文火炖三天三夜,炖到骨肉分离,汤浓肉烂,吃一碗就能涨好几年修为!”
它越说越兴奋,嘴角已经开始流口水,虎尾在身后兴奋地甩成了风车,虎脸上那个专注的表情俨然已经是一位资深美食家在品鉴顶级食材。
蛮妖终于忍不住了。它深吸一口气,抬起前蹄——那蹄子有我脑袋那么大——对准虎妖的后脑勺,用尽全力拍了下去。啪!一声清脆到近乎震耳欲聋的闷响在山谷中炸开,惊得溪水里的小鱼都跳出水面翻了个白肚皮。虎妖被这一蹄子拍得往前踉跄了五六步,捂着头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来,虎眼里满是不解和委屈,龇牙咧嘴地问道:“大大王你打我干啥?本虎说错什么了?本虎是在帮你推荐今晚的菜谱!本虎连调料配方都想好了。本虎花了整个下午研究这些菜谱,大大王你不能这样对本虎!”
“你他娘的眼瞎啊?!”蛮妖终于爆发了,声音震得山谷两侧的藤蔓都在瑟瑟发抖,连那棵万年古树的枝叶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叶子,“他们是本王的贵客!贵客!贵客!你瞪大你的虎眼给本王看清楚——这位顶盆的是前辈!是打服了本王的前辈!你他娘的还想吃他的里脊肉?还生吃?还放血?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本王今晚就把你的虎头扭下来蘸蒜泥给前辈赔罪!蒜泥本王都让枯树老妖现磨,绝对新鲜!”
虎妖捂着后脑勺,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委屈,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度困惑的求助表情。它转头看了看枯树老妖,又看了看三足鬼面蟾,又看了看巨型蜈蚣,希望从其他几位大王那里得到一点暗示。但迎接它的是枯树老妖的树藤——树藤在空中甩出一道清脆的鞭响,啪的一下抽在虎妖的虎屁股上,抽得它往前又踉跄了好几步,虎臀上的皮毛都被抽掉了一小撮,露出底下红通通的虎肉。
枯树老妖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树干上的裂缝一开一合,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去里面,赶快去准备灵果、灵草和灵酒。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调料全收起来——特别是那罐蒜泥,上次你用蒜泥腌的肉,老朽闻了三天都没缓过来。不懂别瞎说,再说一个字,老朽用藤蔓把你嘴巴缝上。老朽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用耳光抽飞已经够丢人了,现在还要被你连累。老朽这张树皮脸还要不要了?”
虎妖委屈地揉着被抽红的虎臀,低着头嘟囔道:“哦……不是人肉宴啊……那这些人不能吃?怎么成了贵客了?本虎只是觉得那个人气血旺,不炖汤可惜了……”
它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蛮妖的蹄子,又偷瞄了一眼枯树老妖的树藤,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鬼门关上来回横跳了好几趟。它灰溜溜地用虎爪捂着自己后脑勺,像一只被训斥了的家猫一样缩着脑袋往洞府里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蹲在地上把刚才掉的那块生肉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揣进怀里。
跑进洞府之前它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年头,连贵客都自带锅碗瓢盆了……”这句话声音确实很小,但在场的不是修士就是妖王,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蛮妖的牛蹄又抬起来了,虎妖见状嗖的一下钻进了洞府,速度比赵炎甩袖子还快。
蛮妖转过身来,牛脸上的黑线还没完全消,但努力挤出一个极其抱歉的笑容——笑得很用力,却比哭还难看:“前辈,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那是本王府上的厨子——不对,是管后勤的。它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碎。本王回头扣它三个月灵果,让它长长记性——不,扣半年。他娘的,差点把本王好不容易修补回来的关系又给搅黄了。”它说这话的时候额角青筋还在跳,显然是真被虎妖气得不轻。
我摆了摆手,身后那群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我感觉我好像跟小花和七只噬魂虫,肉丸子,玄冥和司寒他们的神识契约终于有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