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的藤蔓本来是整整齐齐铺在我身边的,那几根副藤蔓还在殷勤地帮我把灵果挨个擦干净了往嘴边递。可我那句噬星秽核四个字刚出口,小花的藤蔓集体僵住了——从主藤到须尖,从花苞到叶片,整株花像被鹤尊的冰系法术冻了个结实,连花瓣边缘那圈细密的牙齿都咔咔咔地打颤。
紧接着一声,小花的藤蔓全扑上来了。几条副藤蔓像八爪鱼一样把我从上到下缠了个结实,主藤蔓的花苞直接怼到我脸上,花瓣一开一合差点把我鼻子啃了。
上仙!要不算了!小花的声音又尖又急,比她平时生气的时候还高了八个调,上仙那是什么东西?噬星秽核!上仙你上次从调动它的力量可是差点死了,要不是巡天殿救你!我们算了,上仙到上面看看算了!“
花苞在我脸上蹭来蹭去,花瓣凉丝丝的,边缘的牙齿收得紧紧的怕划到我。上仙我可害怕你死!你每次都说没事没事,结果哪次不是把自己搞成血葫芦!
它的藤蔓越收越紧,勒得我刚愈合了半截的肋骨又隐隐作痛。我了一声抬手拍它的藤蔓:小花你松开松开,骨头还没长好呢。
那你答应我不打那个主意!
你先松开。
你不答应我不松!
小花——
我就不松!
鹤尊在一旁拿翅膀捂着脸,嘴壳子缝里漏出一句:本鹤活了这么多年,头回看到花跟主人打架的。精彩,真精彩。
肉丸子也凑了过来。这颗圆滚滚的家伙难得没捂它的储物袋,一千多只眼睛巴巴地望着我,眼眶里头那点泪花还没干呢,又添了一层新的担忧。它滚到我腿边,小短腿搭在我膝盖上,声音软塌塌的,跟平时那个抠门又矫情的胖子判若两丸。
主、主人……那个东西……我感觉过它的气息。肉丸子咽了口唾沫,一千多只眼睛里头有几百只缩了缩,。那个气息,那个气息不是灵力也不是法则,是那种——那种——它憋了半天,小短腿在空中比划,就是感觉像掉进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连我自己都不存在了的那种。主人你别用那个行不行?我储物袋里还有好多东西没掏出来呢,我全都给你,你别冒那个险。
七只噬魂虫也在半空盘旋着降落下来,七对虫翼同时收拢,落在肉丸子脑袋上排成一排,七颗小脑袋齐刷刷朝下看着我。领头的那只嗡嗡了两声,声音里那股子平日里怼肉丸子的伶牙俐齿全没了,只剩下一本正经的担忧:主人,我们七个虚空遁修了好几百年都没敢碰混沌相关的东西。混沌之力,碰了就是灰飞烟灭,连魂魄都留不下来。
第二只接话:上仙你体内那个秽核,万一失控……
第三只声音更小:我们七兄弟加一起都捞不回你。
第四只没说话,只是虫翼抖了抖,落下来趴在我手背上,小小的身子在我指节上蹭了蹭。
连玄冥和司寒都开口了。这两位平时是出了名的惜字如金,一路上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小花一顿饭的工夫多。但今天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玄冥往前迈了半步,冰甲在周身闪了闪,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主人。玄冥的声音像深冬里冻了三尺的湖面,但仔细听能听到冰面底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裂纹,那东西,我感应过。我的玄冥寒气在它面前连半息都撑不住。
司寒跟着点了下头,那块冰魄蛟尾肉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她收了回去,指尖的冰冻术重新亮起来,蓝白色的光芒在她指缝间流转。它看着我,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在动。
主人,我们可不想再失去你。她顿了顿,手指捏紧了一瞬又松开,这次若再昏迷,司寒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躺在地上,被小花缠得动弹不得,腿上搁着肉丸子,手背上趴着噬魂虫,前面站着两个冰疙瘩脸的家伙一脸郑重地跟我表忠心。鹤尊站在最远处拿翅膀捂着眼睛但耳朵竖得老高,假装没在偷听。
“小子,没有把握还是算了!”鹤尊还是最终说道。
我嘴里还叼着半块寒冰蟒腿肉没咽下去呢,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挂着血痂,眼眶里还糊着一层乱七八糟的金星。
但心里头,暖乎乎的。
我把那口肉咽下去,腾出嘴来,先深呼吸了一口气——胸口肋骨又嘎吱响了一声,但我还是笑了。嘴角的裂口还是疼,但笑是真的。
你们几个啊……我抬手摸了摸小花的藤蔓,另一只手拍了拍肉丸子圆滚滚的脑袋,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背上那只噬魂虫的虫翼。什么时候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小花藤蔓一紧:你每次都这么说!
但哪次我没活下来?
那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嘛。我厚着脸皮把这话甩出去,自己都有点脸红,行了行了都松开,听我说。
小花不情不愿地把藤蔓松了一点,肉丸子把小短腿从我膝盖上拿下去,七只噬魂虫嗡嗡着从肉丸子脑袋上飞起来悬在我头顶。玄冥和司寒也往前凑了半步,鹤尊翅膀终于从脸上拿下来,一双鹤眼眯着看我。
我伸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这个动作就用了三息,每息都在听自己骨头咔咔响。坐定之后我先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嘎吱嘎吱转了一圈,确认修复程度大概恢复了四成左右。
五脏神还在疯狂运转,气血在经脉里流淌的速度比正常快了三四倍,那是刚才那一顿灵果妖兽肉补出来的效果。
听着。我盘腿坐在地上,拿手背擦了把嘴角的血,看向面前这帮一鹤尊一花一丸子七虫子两冰疙瘩,我在巡天殿那一阵,不只是逛了逛就出来了。
鹤尊的鹤眼亮了亮:巡天殿?难道你已经学会掌控。
我拍了拍脑门,巡天殿天罚塔里,我可是呆过一段时间终于把它给封印了。不过我悟出一个道理,堵不如疏!
我竖起一根手指。它就像一条洪水。你不能堵,不能拦,但可以挖一条渠让它往你要的方向走。噬星秽核的混沌之力也一样。我过去不敢动它是因为我连渠都不会挖,但现在——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暗金色皮肤下面气血纹路流转得比之前顺畅多了,七彩塔那一路炼化下来,我整个神识架构都变了。之前神识像蜘蛛网,一碰混沌就被撕碎。现在……像钢丝网,虽然还是被混沌压得够呛,但至少能撑一小会儿不被熔穿。
我又指了指胸口封印位置。我解封,只解一丝。就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缕混沌之力引出来,拿我的气血本源当渠,顺着巨神凝爆术的路径灌入星辰骨和五脏神里,再通过星辰刀的刀锋劈出去。这一刀,混沌法则对先天法则,层级持平,看谁更狠。
小花的花瓣抖了抖:那万一渠没挖好呢?
没挖好的话——我咧嘴一笑,笑得有点瘆人,那你们就准备在三十丈外给我收尸吧,大概收起来也就一小撮灰。
上仙!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赶紧摆手,被她那声尖叫差点把耳朵震聋,我已经盘算过了,有七八成把握。剩下两三成嘛——
剩下两三成就是赌命?肉丸子的一千多只眼睛全瞪圆了。
修仙嘛,不赌命修什么仙。我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虽然站起来的时候腿弯软了一下差点又栽回去,但好歹还是站直了。身体内五脏神的运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截,吃下去的那些灵果妖兽肉的灵力被急速分解吸收,经脉里的气血充盈得像刚灌满了水的河道。
碎掉的肋骨在咔嚓咔嚓地接回去,腕骨的断口处金光闪烁,骨骼在重新融合。后背上那片紫黑肿块在慢慢变平,暗金皮肤上的几十道裂口边缘开始愈合。
我站直了,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脆响了一串,比刚才被打飞之前还密集。行了。闲话少说。先把肚子填饱——吃饱了才有力气砸山。
说完我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堆被小花和肉丸子倒出来的东西上。灵果灵气浓郁,妖兽肉灵力充沛,灵草灵参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还有鹤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补上来的几块散发着热气的肉干——它说是本鹤当年囤的,放着也是放着,但我知道那是它翅膀底下那团羽毛里藏的私货,平时连我看都不让看的。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吃。
真的开始吃。
第一口是那株七叶灵芝那些东西,一整株塞进嘴里,嚼都不嚼直接吞——灵芝的灵力在喉咙里炸开,让我转化成气血之力暖流瞬间灌满全身。然后是小花带来的那块寒冰蟒腿肉,脸盆那么大,我双手抱着啃,像饿了三天的野狗见了肉骨头。肉质嫩滑灵力充沛,啃到一半的时候我体内的气血运转速度已经飙升到了正常值的六倍,暗金色的气血纹路从心脏沿着经脉往外蔓延,肉眼可见地从暗金皮肤底下浮出来,像地图上慢慢展开的河道网。
肉丸子看得目瞪口呆,一千多只眼睛全在抽搐:主、主人你这吃法……你把小花那堆都吃完了……
小花在旁边熟练地递上下一颗:上仙别急,我这还有。这块是火云豹的里脊,这块是铁甲犀的后腿,这块——
我接过来往嘴里塞。一块接一块,一株接一株。灵石一样大的朱果一口两个,比我拳头还大的灵芝三口一个,妖兽肉按块算已经数不清了。我吃掉了小花带来的全部储备,吃掉了肉丸子千辛万苦抠出来的库存,吃掉了鹤尊翅膀底下藏的肉干,甚至连玄冥和司寒默默递过来的冰晶灵草和寒潭鱼干都一并扫光了。
吃到后面,旁边那片晶体地面都被我扔出去的果核和骨头堆了半尺高。肉丸子看着我最后一把抓起那截灵参须须——就是它藏了三百天准备泡水喝的那截——一口吞了,整颗丸子直接从坐姿变成躺姿,仰面朝天躺在果核堆里哀嚎。
没了!全没了!三百天的年货!三百天的!一口!一口就没了!它一千多只眼睛全在流泪,那泪水量够浇三亩地,主人你下次能不能嚼两口再吞!我连个念想都没留!
鹤尊拿翅膀尖戳了戳它:哭个屁,等会儿挖出法则晶石了你还能哭?
一码归一码!法则晶石是法则晶石,年货是年货!我的灵参须须啊——它跟了我三百天!三百天!我都给它起了名字!
你给一根须须起名字?小花把最后一块果核扔掉,花瓣嫌弃地卷了卷,你叫什么?
我叫它!我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七只噬魂虫齐刷刷地了一声,七团小气浪喷了肉丸子一脸。
但我没工夫搭理他们的闹腾。最后一口东西咽下去的时候,体内那股充沛得快要溢出来的气血之力终于炸开了。五脏神同时绽放五色光环,心火神在左胸爆出一团赤红火焰,肝木神在右肋铺开一片翠绿光芒,脾土神在中央震荡出一层金黄涟漪,肺金神在胸口凝结出白色光轮,肾水神在腰腹轰出一波深蓝冲击波。
五色光环互相交织旋转,将那些从灵果妖兽肉里分解出来的灵力高速转化成气血本源,再注入经脉、骨骼、筋膜、皮肉。
暗金色皮肤下的气血纹路从心脏向全身铺展的速度快了三倍不止。碎掉的腕骨在气血的冲刷下重新凝结,断口处金光缭绕,新生的骨骼比之前更致密了几分。
后背的紫黑肿块完全平复了,皮肉合拢之后连条疤都没留。腰侧那个被晶刺戳穿的血洞在我看着它的时候自己收口了——血肉像有生命一样往中间卷,几百根肉芽在洞口边缘蠕动生长,半盏茶的工夫就把巴掌大的窟窿填平了。肋骨重新长好,脊柱一节一节地归位,颅骨底部那道细微裂痕被气血填满,连疼都不疼了。
我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暗金皮肤上泛着一层极其莹润的光泽,每一寸皮肉都散发着浓郁的气血波动,血管里的血奔涌得像是地底岩浆在翻腾。神识重新凝聚,被七彩塔淬炼过的神识丝线从识海中喷涌而出,比之前更细、更韧、更密,像万千根金线同时放出体外,扫过周围的法则碎片时能清晰感知到每一丝细微的震动。
我握了握拳头。这次没有骨节脆响,因为骨头之间被充盈的气血填满了,每根骨头都像被重新锻造过一样紧密结实。气血在拳面上汇聚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气膜,气膜表面有极细微的法则纹路若隐若现——那是刚才那一顿吃出来的额外收获,灵果妖兽肉里的法则碎片被五脏神熔炼后掺进了气血本源里。
小花仰着花苞看了看我,花瓣里的担忧还没散干净:上仙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我伸了个懒腰,脊柱咔咔咔地从尾椎一直响到颈椎,浑身舒泰得像刚泡了一整天的热水澡,感觉自己能再被弹飞一次。
上仙!
行行行不说丧气话。我弯腰把那把被弹飞出去插在地上的星辰刀捡起来,刀锋上的三道裂纹还在,九颗星辰符文暗淡无光。我伸手捏住刀锋,气血本源从掌心灌入刀身,暗金色的光芒顺着刀刃一路蔓延过去,把那些裂纹一点点填满。九颗星辰符文依次亮起,光芒虽然比第一次弱了一些,但好歹全亮了。
开干。我把刀往肩上一扛,朝那块暗金晶柱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