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单膝跪在地上喘了整整十息才把气儿喘匀。嘴里那口黑金色的血喷出去之后，五脏神终于逮着机会把最后那一丝乱窜的混沌之力按回了封印里头。我趁着体内气血还在高速运转的劲儿赶紧掐诀，虚无法则的灰色光芒从掌心重新涌出来，一层一层覆上胸口左侧那个封印缺口。
虚无法则干这事儿最好使——它把封印缺口那片区域的存在感直接抽空了，混沌之力再想往外渗就会发现自己面前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地带，连个着力点都没有。缺口被灰光封死之后，噬星秽核重新安静下去，沉睡在封印深处连心跳都平了。我长出一口气，往后一仰坐在地上，拿衣袖抹了把嘴角的血。
行了，封回去了。
面前那块晶柱断面上翻涌着浓郁到近乎液态的墨绿色法则霞光，霞光里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密的纹路交织成树木年轮状的结构，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着极其柔和的生机气息。
鹤尊第一个蹦过去。两条细长的鹤腿走向前叼起那块墨绿色晶体往旁边空地上一放，两只鹤眼凑到晶体断面跟前左看右看，嘴壳子上下开合砸吧了好几下。
嗯……木本源法则。鹤尊翅膀叉腰，鹤眼里流露出一股又爱又恨的复杂神色，本鹤修炼的本源法则是阴阳法则，天地二分、黑白对转那种。这玩意儿吧，跟本鹤的阴阳法则不算完全搭，但也沾点边——木主生发，本鹤的阳面也有生发之意，多少能参悟出来点东西。但要说用它凝结道种……
鹤尊摇了摇脑袋，不行，本源不对。用这颗晶核凝道种，本鹤凝出来的顶多是个木系分身，阴阳大道就废了。
小花嗖一下凑过来，藤蔓在墨绿色晶体表面摩挲了好几个来回。她的主藤蔓绕着晶体缠了两圈，深紫色花瓣张开，边缘的牙齿在晶面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了一声缩回来。
上仙，这个确实不太适合小花。小花的本源法则是吞噬法则，专门吃别人的。木本源法则讲究的是生发、滋养、生机勃勃——小花的花瓣一摊，小花嘴里长牙跟生机勃勃四个字不沾边。不过上仙，这个晶体闻着好香啊，小花能不能啃一小口？就一小口？
啃吧啃吧，别把整块啃没了就行。
小花喜滋滋地凑上去啃了一口晶面的边角，咔嚓一声脆响，墨绿色的霞光碎屑在她花瓣缝隙里闪了闪，小花整个花苞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三分。唔——好吃！虽然不适合凝结道种，但这个法则碎屑好补！小花感觉藤蔓都硬了一点点！
玄冥和司寒并肩走过来。两个人站在那块墨绿色晶体面前看了两眼，连弯腰都没弯，表情平静得像两汪冻了几千年的深潭水。玄冥抬了抬眼皮，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司寒接了一个字：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头看我，玄冥把话补全了：主人，我和司寒修炼的是尸煞本源法则。至阴至寒、腐朽枯寂之道。木法则主生发生机，与尸煞之道完全对立。若强行以木本源凝道种，无异于冰炭同炉，轻则道基受损，重则道种自爆。
司寒点头，指尖弹出一缕极细的玄冰寒气，在墨绿色晶体表面碰了一下——寒气瞬间被晶体的生机之力弹开，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尸煞之气与木气相克，此晶体对我二人无用。
七只噬魂虫嗡嗡着从半空降下来落在晶体上，七对虫翼收拢，七颗小脑袋贴着晶面趴了一小会儿，然后排着队飞起来。领头那只嗡了一声：上仙，我们是虚空法则。遁入虚无、穿梭空间那一脉的。木法则凝实厚重、生机扎根……跟虚空那种飘忽不定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它虫翼又抖了抖，这个法则碎片的气息挺好闻的，我们吸两口可以补充虫翼的能量。
然后它们七只就真的趴在晶面上猛吸，虫翼上的符文一闪一闪亮得跟七颗小星星似的。
所有人都把自己不适合这晶体的理由说完了。现场安静了两息。
然后。
肉丸子那颗圆滚滚的东西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千多只眼睛同时亮得像点了火把，两条短腿在地上蹦了三蹦，整个球体的体积都膨胀了一圈。它连滚带爬地冲到那块墨绿色晶体面前，一千多只眼睛全部瞪着晶面上翻涌的年轮纹路，嘴都咧到了后脑勺。
你们——你们都不要？！肉丸子的声音里那叫一个狂喜，狂喜到声调劈了叉，这个、这个木本源法则！我会！我会！你们忘了我什么都会吗？我可是会一千多种法则！木法则在第一千零七种里排第三十五位！当年我在荒原上捡到过一块枯木灵根，我自己琢磨了七天七夜就悟出了木系入门心法！这个晶体比枯木灵根强一万倍！
它伸出短腿就要往晶体上搭：我先来我先来！让我感悟！让我吸！我感觉我的道种就要成了！
一只翅膀精准地拍在肉丸子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肉丸子整颗球被拍得脸朝下嵌进了地面。
鹤尊把翅膀收回来，嘴壳子啄了啄羽毛，慢条斯理地说：急什么？本鹤还没说完呢。这个晶体虽然不适合本鹤的本源法则，但木法则跟阴阳法则里的阳面沾边，本鹤参悟了能反哺本源，对本鹤的阴阳大道帮助不小。所以——它把翅膀尖往晶体上一搭，这块本鹤要先悟。
肉丸子从地里把脑袋拔出来，一千多只眼睛里九百多只写满了晴天霹雳你不是说你不适合吗？！
不适合凝结道种，适合辅助感悟，本鹤说得很清楚。鹤尊眼皮都没抬，你耳朵里塞了妖兽毛？
那、那我也能辅助感悟啊！
你的感悟底子有本鹤厚？
肉丸子哽住了。一千多只眼睛转了八百圈，愣是没找到回嘴的话。
我在旁边看得直乐，但乐完了脑袋又大了一圈。刚才他们在说法则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三大妖王、我爹龚老大、江如默、璃月和苏樱两个老婆、两个老丈人风雷阁主和苏家家主、怀朔和烈曦两个孩子、混沌龙庭那帮人、流云宗三个小弟、还有赵大牛和管事，以及巴图尔……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几十号人。
几十号人啊。
每个人都缺法则晶体啊。
每个人要的法则还不一样啊。
这座山里有各式各样的法则晶体不假，但我得一块一块找、一块一块挖、一块一块扛回去。我堂堂一个被七彩塔淬炼过神识、劈开了先天法则晶柱的纯体修，在这儿活脱脱成了一个代购苦力。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成苦力了。给你们这帮家伙当牛做马，挖完这个挖那个，找完木本源还得找阴阳本源、吞噬本源、尸煞本源、虚空本源——
主人主人！肉丸子蹦过来拽我裤腿，还有我的！我的本源还不知道是什么呢！你得帮我找！
你刚才不是说你会一千种法则吗？
会一千种跟知道本源是哪种是两码事！肉丸子理直气壮地把胸脯一挺，我是全才！全才的本源当然要精挑细选！
全才个屁，你就是啥都摸了一点啥都没摸透。鹤尊在旁边幽幽补刀。
我——那——你——肉丸子被怼得眼珠子乱转，最后干脆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也要感悟！我也要找本源！我排在最后一个就最后一个！但你们得帮我找！
谁说要让你排最后一个了？我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从这帮活宝身上扫过去。鹤尊翅膀叉腰等着听安排，小花藤蔓盘成一圈安静地看着我，玄冥和司寒并肩而立表情如冰，七只噬魂虫在头顶排好了阵型，肉丸子在地上滚了一半卡住姿势仰着脑袋等我说话。
听好了。我竖起一根手指，感悟顺序我定。第一，鹤尊。你境界最高底子最厚，阴阳法则跟木法则沾边，你先悟，悟完了给大家讲讲心得，省得后面的人走弯路。
鹤尊哼了一声，尾巴翘了翘：本鹤当仁不让。
第二，小花。你吞噬法则虽然跟木本源不搭，但你本身就是草木成精，木法则的生机之力你最容易感知到。就算不能拿来凝结道种，木生发之力反哺你的藤蔓本体也有大好处。你第二个。
小花的花瓣快乐地转了一圈：好嘞上仙！小花等鹤尊讲完就去啃！
第三和第四，玄冥、司寒。你们两个尸煞本源跟木法则完全对立，按理说不该碰。但物极必反——你们感受一下木法则的极致生机，回去反推尸煞法则的极致枯寂，说不定能触类旁通。而且你们两个修炼路数相近，可以一起悟。
玄冥和司寒同时点头。司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第五，七只噬魂虫。你们虚空法则跟木法则不沾边，但虚空法则是飘的、散的、虚的，木法则是扎下去、长出来的。你们感受一下是什么滋味，回头遁入虚空时说不定能多停留几息。七位一起上，排排坐，吸就完了。
七只噬魂虫齐声嗡鸣，整整齐齐地盘旋了一圈算是应下。
第六——我看向肉丸子。
第六！肉丸子从地上弹起来，一千多只眼睛激动得直放光，第六是我了对不对！主人凭什么我最后——
第六，肉丸子。
耶——
谁让你来得最晚。我把后半句吐出来。
肉丸子的字在嗓子眼里拐了一百八十度弯变成了一声惨叫。整颗丸子从半空自由落体摔在地上，一千多只眼睛同时飙泪：来得晚是我的错吗？！谁让你不早点遇见我——
那它们确实来得比你早啊。小花花瓣一摊，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鹤尊又是啪的一翅膀拍在肉丸子背上。先来后到懂不懂？本鹤活了多少年，你活了多少年？本鹤在你还是个卵的时候就开始参悟大道了！乖乖排着！等本鹤悟完了，轮到你了自然让你上！再嚎本鹤让你排都排不到！
肉丸子扁成一片贴在地上，嘴里还在呜呜：第六就第六……第六也行……反正轮到我的时候还有晶体剩就行……
我在旁边看着这帮活宝闹腾，嘴角扯了扯又收回去了。笑完之后抬手按了按胸口，刚才那一刀的反噬其实还没彻底消干净，五脏神虽然把混沌之力压回去了，但经脉壁上被混沌之力啃出来的细碎裂痕还在慢慢长。胸腹之间隐隐发闷，深呼吸的时候左肋下面那一块还有点儿刺疼。
鹤尊显然注意到了。它把翅膀从肉丸子身上收回来，踱到我面前，鹤眼上下扫了我一遍，嘴壳子在我胸口附近虚虚点了点：小子，你刚才那一口黑血吐得挺实在啊。混沌之力在经脉里跑了一圈，五脏神还好？
还好。我抬手做了个扩胸动作，胸骨嘎嘣响了两声但没疼到龇牙的程度，灵果妖兽肉吃了那么多，五脏神修复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经脉壁上的裂痕已经在合了，再歇半盏茶的工夫就差不多了。
真没问题？鹤尊的鹤眼里难得没带调侃，你可别逞强，刚才那一刀劈得太狠了。本鹤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强行调动混沌之力的人九个里有八个把自己炸成碎片的。
那是他们没吃够。我笑了一声，指了指旁边那堆果核骨头，我吃了大半座山的灵果妖兽肉，气血本源都快溢出来了，这点伤撑得住。倒是你们——赶紧开始感悟，别磨叽。先找着适合你们的法则本源，凝结道种跨入化神才是正事儿。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座法则晶体山，不把你们挨个推进化神期，我这不就白劈了吗？
说完我往旁边一块平整的晶体地面上一坐，盘好腿，把手搭在膝盖上。行了别废话了。鹤尊你先上，感悟完了换小花，挨个来。这晶体山这么大，适合你们法则的不止这一块，你们先领悟了木本源，再去整座山里找对应自己本源的晶体。法则浓郁的地方统统给我标出来——能挖的就挖，能扛的就扛，这次来了就不能空手走。
小花的藤蔓兴奋得原地转圈，上仙我们要把整座山挖空吗？
能挖多少挖多少。我大手一挥，我那边还有几十号人等着呢。三大妖兽要养吧？我爹龚老大要孝敬吧？江如默那个拿吧？璃月苏樱两个老婆得给见面礼吧？两个老丈人——风雷阁主和苏家家主——空着手去人家闺女都嫁给你了你好意思？还有怀朔烈曦两个孩子，当爹的总得给孩子带点好东西吧？混沌龙庭那帮人嗷嗷待哺，流云宗三个小弟跟着我混了好几年，赵大牛和管事兢兢业业替我管着摊子——这些人全都指着法则晶体呢。
我掰着手指头数完，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后面一块晶体上，仰天长叹：我这一趟出来，回去少说得分出去几十块。我在前面劈山流血，他们在后面坐等收矿，你说我不是冤大头谁是冤大头？
主人你最大方！肉丸子立刻蹦起来拍马屁，两只短腿啪啪拍在一起，主人最仗义！回去分晶体肯定第一个想着我！
你排第六。
肉丸子又扁了。
鹤尊没搭理肉丸子那出闹剧。它踱到那块墨绿色晶体面前，翅膀拢了拢，鹤首微微低下，一双鹤眼闭上之前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头难得没了平时的倚老卖老，多了点正经东西。
小子。鹤尊的破锣嗓子压低了几分，只有我能听见，你那气血法则的事儿，本鹤刚才想了半天。这座山里有先天法则、后天法则、本源法则、衍生法则——，就是没有气血法则。气血这东西，说到底是你的肉身根基、你的本源之力，它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法则架构，是你这个人从生到死、从修炼到搏杀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东西。这座山里，没有你的法则。
我沉默了一瞬，苦笑了一声：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鹤尊的鹤眼眯了眯，别人拿法则晶体凝结道种就能化神，你怎么办？气血法则要是天地间根本没有这个品类，你难道一辈子卡在星辰境？
谁说气血法则一定要从外面找了？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皮肉下面是暗金色气血在奔涌如河，气血法则在我这儿。在我这一身筋骨皮肉里，在我每一次挥刀、每一拳砸出去、每一口血吐出来再咽回去的路程里。我的法则不在山里头，在我自己身上。
鹤尊盯着我看了三息，然后嘴壳子一咧，露出一个看起来像是在笑的表情。行，有点意思。本鹤放心了。
它转过身去，鹤首低下，正式开始感悟那块墨绿色木本源晶体。
小花悄无声息地爬到我旁边，藤蔓在暗金晶面上蹭了蹭：上仙，鹤尊说得对，你的法则肯定在你的身体里。但你真的不上去看看？说不定山顶上有什么适合你的宝物呢？万一上面有好东西——
看个屁。我往后一靠，眯着眼看头顶那片翻涌的法则霞光，先给你们弄好。你们一个个凝结道种跨入化神期，实力上去了，以后帮我打架挖矿也有力气。这座山本身就是最好的宝物——法则晶体就是宝物本身。山顶上有什么？万一跟千机阁一样翻到最后只得了一张破图呢？
小花不说话了，花瓣收拢了安静地盘在我腿边。七只噬魂虫落在我肩膀上排排坐着。肉丸子扁在地上小声嘀咕山顶肯定有宝贝但谁也没理它。玄冥和司寒闭目养神守在左右两侧，浑身的冰甲薄薄一层覆在皮肤表面。
鹤尊感悟那块木本源晶体，整整花了三个多时辰。
从正午一直悟到暮色降临。墨绿色的法则霞光从晶体内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裹住鹤尊全身，一圈一圈的年轮纹路在鹤尊的翅膀上、颈羽上、喙壳上层层铺开。鹤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鹤身被墨绿色的光芒托在半空，周身的气息从原本的阴阳交汇渐渐被染上了一层浓郁的木属性生机。
三个半时辰之后。
墨绿色光芒骤然收敛。鹤尊从半空落下来，四平八稳地踩在地面上，鹤眼睁开时里面有一圈墨绿色的年轮纹路一闪即逝。它抖了抖全身羽毛，墨绿色碎屑簌簌往下掉，翅膀尖上那几根最长的羽毛隐约带上了一层淡淡的翠色光泽。
悟完了。鹤尊的破锣嗓子比之前亮了几分，木本源法则，生发、滋养、轮转、四季……跟本鹤阴阳法则里的阳面生发之意确实相通。本鹤虽然不能拿它凝结道种，但阴阳大道的感悟至少深了一成。
那现在——你们其他的人感悟。等你们感悟完后。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咔响了一串，开始挖吧。鹤尊、小花、玄冥司寒、七只虫子，你们各自去山里找适合自己本源法则的晶体。找到了标出来，浓郁的先搬，小块的直接收。肉丸子——你懂的法则最多，只要感受到浓郁的法则晶体，全部给我标记好！法则晶体这东西越多越好，先搬回去再慢慢分。
众人又三个多时辰，终于感悟完成！
上仙！我好了，我去找了！小花第一个窜出去，藤蔓铺了满地，嗖嗖地往山里钻。
玄冥和司寒一左一右散开，冰甲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七只噬魂虫嗡的一声四散飞出去，虫翼闪烁。
鹤尊翅膀一展，庞大鹤影掠向山顶方向。
肉丸子开始在山上滚：“冲啊！我要化神了！先天法则啊！”
我走在最后面，星辰刀扛在肩头，暗金色的气血在体内平稳流转。暮色里的法则晶体山散发着五颜六色的霞光，映得整片山谷流光溢彩。
身前是一帮活宝撒了欢似的往山里钻。
我叹了口气，嘴角却挂着笑。
得，苦力命。开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