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噬魂虫被传送光芒卷进去的时候,六兄弟加一只七妹正抱成一团挤在光芒里面。
大哥在最前面顶着传送的罡风,二哥在左翼护着队伍侧边,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围成一圈把七妹护在最中间。七妹是最小的那只,虫翼还是半透明的嫩色,翅膀边缘带一圈金粉,和其他六个哥哥的黑灰色翅翼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她在六个哥哥围成的圈里缩成一团,六只小脚丫扒着三哥的后背,声音又尖又细地喊着:大哥!这传送阵怎么晃得这么厉害!比上次主人打架摔进坑里还晃!
大哥的声音从前方压着罡风传回来:别慌!传送阵都这样!抓紧三哥的后背别松爪子!
传送光芒猛地一收,七只噬魂虫被一股大力从光芒里面弹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三圈然后七只齐齐落在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大哥最先站稳,四只翅膀同时展开稳住身体落下去,二哥紧随其后落在大哥右侧,老三落地的时候还背着七妹,脚底打滑往前滑了半尺才刹住,老四老五老六连环撞在一起滚成了一团,虫翼缠在一起打了好几个结才各自分开。
哎——谁踩我翅膀——
老四你的脚丫子戳我脸上了!
六哥你让让——
我让了谁踩我后腿——
七只噬魂虫在那片灰白色地面上叠成一团互相扒拉了五息才全部站起来。大哥抖了抖翅膀把身上的灰拍掉,环顾四周——空间不大,方圆不过几十丈,地面是平整的灰白色石板,头顶是暗沉沉的灰幕,四面墙壁光秃秃的连道缝都没有。空气中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法则碎片和虚空之力,干净得像被洗过了三遍的盘子。
……等等。大哥的虫翼收拢了一半,六只眼睛眨了眨,我们……没有被分开?
二哥也愣了一下。他转了转脑袋朝四周看了一圈,确认七个兄弟姐妹全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六只眼睛里的困惑表情跟大哥一模一样:对啊。神祭渊不是说要分开闯关吗?每关各自为战——我们怎么七个全在一处?
老三终于把七妹从背上放下来了。七妹落地之后扇了扇那对嫩金色的翅膀,六只圆溜溜的眼睛从大哥看到六哥,又从六哥看回大哥,歪了歪脑袋: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好像真的没有分开哎。我们七个人一起被传到这里来了!
老四凑过来用触角碰了碰七妹的翅膀尖:妹啊,你数数有没有多一个少一个?
我数了!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加上我!七个!一个不少!七妹把六只小脚丫在地上点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那些哥哥们,不是说要分开吗?为什么没有分开呀?
老五嗡了一声从队伍后面挤上来,翅膀上的虚空符文还在闪着微光:可能是我们七个太弱了,单独放出来没一个能打的,所以秘境大佬决定把我们七个人打包放一块儿?
你才弱!老六从老五屁股后面钻出来,六只眼睛全瞪圆了,我们七兄弟在一起那叫整体实力!整体实力懂不懂?一块儿上就是比分开强!他转头看大哥,大哥你说是不是?
大哥还没来得及回答,虚空里就亮起来一行字。那行字跟前面几关的风格都不一样——它不是幽蓝色的,也不是深金色的,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干涸了很久的陈旧血渍凝成的字迹,从虚空中一点点渗出来,每一个笔画都像在缓慢地滴血。
噬魂虫。上古异种。此界已绝迹数十万载。
大哥的翅膀僵了一瞬。
老夫在此界镇守数万年,本以为已见不到尔等余孽。既然来了——便需闯关。但老夫没有奖励给尔等。若老夫神念尚存余力,必定亲手诛杀尔等。噬魂虫一族曾为此界带来最大的灾难,你们的祖先——纵噬虚空、吞食星辰、所过之处寸法不留。你们这一窝小虫子,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此关为放逐虚空。尔等将被投入无尽虚空乱流之中。若能在虚空乱流中找到出口返回此处,奖励虚空道种一枚。若找不到——
那行字没有把后半句写完。但暗红色的光在找不到三个字后面停了一息,然后化作满天的血红色碎屑慢慢消散了。
七只噬魂虫炸了锅了。
大哥第一个跳起来,翅膀上的虚空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到了极限,六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灾难?什么灾难?我们七个从出生到现在一直跟着主人!连只妖兽都没吃过完整的!怎么就成了灾难了?
二哥紧跟着窜到大哥旁边,虫翼上的暗纹全亮起来对着虚空方向:前辈你是不是认错虫了?我们噬魂虫一窝子和平主义者!窝里最凶的是七妹,她也就啃过一颗没人要的虚空石!
二哥你——!七妹在后面跺脚丫子,我啃那颗石头的时候你明明说让我啃一半的!
那是给你磨牙!不是让你当凶兽!
三哥四哥五哥六哥同时往前挤,六只脑袋凑到一起朝虚空喊话:前辈你出来说清楚!我们噬魂虫一窝子良民!从小到大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就是就是!我们只吃虚空渣子,不吃活物!祖先干的坏事凭什么叫我们背锅!我们是好虫!良虫!无毒无害的——
老六最后补了一嗓子:前辈你是不是眼神不好把我们认成别的虫了——我们长得像坏人吗——?
虚空里一个字都没有回应。那些暗红色的字迹散尽之后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七只噬魂虫在原地蹦了十几息,喊了十几嗓子,触角摇了十几轮,结果半句回音都没捞着。
然后虚空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从他们头顶三丈高的位置撕开的,先是头发丝粗细的一条黑线,然后在两息之内扩展成了丈许宽的裂口。裂口里面涌出来的东西让七只噬魂虫同时打了个哆嗦——纯粹的虚空乱流,灰黑色的能量漩涡裹着破碎的空间碎片从裂口里倾泻而下,像一道倒悬的瀑布往空间里灌。那股虚空乱流触及地面的瞬间,灰白色的石板表面立刻被侵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连碎屑都被卷进了乱流深处不知所踪。
——啊啊啊啊快跑——
大哥第一个转身朝反方向跑,六只翅膀同时展开想腾空。但那股从裂口涌出的虚空乱流吸力太强了,他刚飞起来半尺就被吸力拽着往裂缝方向倒退了三寸。二哥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抱住大哥的后腿,两兄弟连在一起往下坠,翅膀狂扇才稳住身形。老三在后面拉着二哥的翅膀尖,老四拉着老三的翅膀尖,老五拉着老四,老六拉着老五,七妹在最后面抱着老六的后腿——七只虫子串成一条虫串,翅膀拼命扇着对抗那股从上方灌下来的虚空吸力。
大哥——二哥——顶不住了——七妹的声音从队伍最后面传上来,嫩金色的翅膀扇得都快冒烟了,我的翅膀没劲了——
坚持住!大哥咬紧牙关,头顶触角上的虚空符文亮到发白,我们一起往上扇——七双翅膀同时发力——
七只虫子的翅膀频率在同一瞬间达到了一致。七对翅翼扇出的虚空波动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微弱的反向推力,那股推力跟裂口涌出的虚空乱流对抗了两息。两息之内他们从倒退的状态稳住了。但也只有两息。
裂口猛地扩大了一倍。灰黑色的虚空乱流从扩大的裂口中倾泻下来像一堵倒塌的墙,七只虫子串成的虫串被那股巨力拍飞了。七只噬魂虫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虫翼缠在一起分不开,脚丫子踹着脸脸踹着翅膀翅膀互相绞着,连着惨叫声一起被卷进了那道裂口深处。
视野里灰白色的石板和暗红色的字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虚空。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四面八方全是灰黑色的空茫,偶尔有一道银白色的虚空裂缝从远处划过,像闪电但没有声音。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幕,整片空间里除了虚空乱流偶尔滚过的波动之外什么都没有。
七只噬魂虫从那团绞在一起的虫球中陆续挣脱出来,各自展开了翅膀悬停在虚空中。大哥最先稳住,用力甩了甩触角把脑袋里的眩晕感甩掉,六只眼睛扫了一圈四面八方:……这是哪儿?
二哥凑过来贴着大哥停下:看起来像虚空……无尽虚空那种。
三哥转了半圈:全是灰的,看不到边。
四哥伸出触角探了一下周围:没有法则碎片……没有灵力……没有方向标记……
五哥小声嗡了一下:连颗星星都没有。
六哥的翅膀抖了两下:……我有点慌。大哥。
七妹在六个哥哥中间悬停着,嫩金色的翅膀收拢了贴着身子,六只眼睛从左边看到右边再从右边看到左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空无一物的上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大哥,上面好像有字。
所有人顺着七妹的目光往上看。离他们头顶十几丈高的虚空中果然亮着一行字——不是暗红色的,是灰白色的,在灰黑色的虚空背景里隐约可见但并不显眼。
放逐虚空。找到出口——闯关成功。找不到出口——永困于此。
七只噬魂虫仰着脑袋看完那行字,然后又同时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同样灰蒙蒙的无尽虚空。
大哥沉默了三息,然后翅膀一振划了一道弧:找出口。分头找——不,别分头!虚空里分开容易走丢!我们排成一队往前飞!看到裂缝就钻!看到亮光就冲!
于是七只噬魂虫排成了一纵列。大哥在最前面探路,二哥紧随其后,三哥四哥五哥六哥在中间,七妹殿后——殿后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我最小跑得快万一后面有东西追上来我第一个能喊,其实六个哥哥都知道她是怕前面遇到危险想缩在最后面。没人拆穿她。
他们飞了第一炷香。什么都没有,四周依然是灰黑色的空茫。
第二炷香。远处掠过一道银白色的虚空裂缝,大哥领着队伍往那道裂缝的方向冲了过去,冲近了才发现那道裂缝只有半尺长细如发丝,连只蚂蚁都钻不过去。七只虫子停在裂缝前面看了三息,然后齐刷刷掉头继续飞。
第三炷香到第五炷香之间,他们连续遇到了七道虚空乱流。第一道乱流从侧面卷过来的时候大哥喊了一声左转避让,队伍往左偏了三丈避开了乱流的主涡旋,但乱流的边缘还是刮到了老六的右翅——老六在原地转了两圈才稳住,右翅边上的虚空符文被刮掉了一小片,疼得他嗡嗡直叫。
第二道乱流从正前方涌来,大哥想往上拔高绕过,但虚空里没有方向标记他拔了太高飞进了一片更乱的乱流层,七只虫子被那股乱流搅散了队形。大哥一头撞进了一团空间碎片堆里,虫翼上被划了三道口子。二哥追着大哥跑偏了方向撞上了三哥,三哥撞上了四哥,四哥撞上了五哥,五哥撞上了六哥,六哥撞上了七妹——七妹被撞飞出去两丈多远翻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来,嫩金色翅膀上沾了一层灰黑的虚空尘。
第三道乱流最凶。一道粗如手臂的虚空撕裂从七只虫子队伍中间穿过去,把一纵列从三哥和四哥之间斩断了。老三在后面拉着老四的翅膀尖死命喊,老四被那道撕裂的余波卷着往另一个方向飘了两丈。大哥从前面掉头冲回来,一把抱住老四的后腿,连拽带拖地把老四从撕裂的边缘拉了回来。拉回来之后老四翅膀上多了一道从翅尖裂到翅根的细长伤口,六只眼睛全在渗泪珠子。
第六炷香到第十炷香之间,七只虫子轮流累得不行了。虚空里飞行的消耗远超普通空间——没有灵力补充、没有法则可借、连空气阻力都比正常空间稀薄,每一翅扇下去都要多花三成的力气。大哥飞在最前面领路的时候触角的弧度从竖直到微微垂下,再垂到接近平行。二哥在后面跟着的时候翅膀的扇动频率从快转慢,从慢转成了拖沓。三哥、四哥、五哥、六哥的队形从整齐的一列变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条弧线,虫子跟虫子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开。
七妹飞在最后面的时候已经把小脚丫都收起来了,半透明的嫩金色翅翼边缘那圈金粉被虚空乱流刮掉了一大半,看起来没刚进来的时候那么闪了。她的六只眼睛里有两只在打转,剩下四只半睁半闭地盯着前方六个哥哥模糊的背影。
……大哥。七妹的声音从队伍末尾传上来,又细又弱,我飞不动了。
大哥在前方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七妹,翅膀尖微微垂了一瞬。然后他掉头飞到七妹旁边,伸出一只前爪握住七妹的爪子尖:跟着大哥的翅膀扇,别自己出力。大哥带着你走。
二哥也掉头了,飞到了队伍的另一侧伸出前爪握住三哥的爪子尖:都别松爪子。串成一串飞——一个人省力比七个人分着省。
三哥握住二哥的爪子尖,四哥握住三哥的爪子尖,五哥握住四哥的爪子尖,六哥握住五哥的爪子尖——七只噬魂虫重新串成了一串,大哥在最前面拽着七妹,七妹拽着二哥,二哥拽着三哥,一路串下来像一串会飞的彩色糖葫芦。七对翅膀叠在一起扇动的频率在连成串之后统一了,那股叠加的推力让每一只虫子的体力消耗至少减了四成。
第十一炷香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虚空乱流。这次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大——一道横贯整片视界的灰黑色漩涡像一面墙一样从前方碾压过来,漩涡的边缘翻涌着破碎的空间碎片和扭曲的法则残渣,整面漩涡墙的高度看不到顶、宽度看不到边。
大哥在最前面看到那道漩涡墙的时候翅膀一僵,六只眼睛同时瞪大:……左——不!右——也不对!全被堵死了——
往上——!二哥的声音从后面传上来,往上飞!漩涡墙的顶部可能有缺口——
七只虫子连成的串猛地朝上方拔升。但虚空里的方向太难判断了,他们往上拔了不知道多少丈,那道漩涡墙也跟着往上涨,始终比他们高出一截。七妹在队伍最末尾被漩涡墙边缘的余波蹭了一下,嫩金色翅膀上又被刮掉了一小片金粉,疼得她细声叫了半句但忍住了没喊全。
他们在那道漩涡墙前面拼命飞了整整两炷香。往上拔、往左切、往右闪、往斜上方穿——每一次尝试都被漩涡墙的边缘堵回来。六哥的虫翼在第十四次被余波蹭到的时候多了一道口子,三哥的触角被空间碎片划了一下断了一截,二哥的右脚丫子被卷进一道乱流余波里面扭了一下脱了臼。大哥的六只眼睛里全在冒金星了,翅膀根部的肌肉酸得像是泡了三天的醋坛子。
第十六炷香的时候,大哥终于在那道漩涡墙的侧面找到了一条窄道——那窄道只有一尺宽,两侧全是翻涌的虚空乱流碎片,像在两道瀑布中间挤出来的一条狭缝。大哥咬着牙把队伍一头扎进了那条窄道里。七只噬魂虫贴成一串从窄道中间挤过去,翅尖擦着两侧的乱流边缘滋滋地冒着虚空火花,四哥的翅尖被擦掉了一小块、六哥的腹部被蹭了一道灰痕、七妹的尾巴尖上那层金粉全没了。
从窄道穿出来的时候,七只虫子全部瘫在了虚空里平摊着。翅膀摊开成一字型趴在灰黑色的空茫中,六只脚丫子朝上晾着,六只眼睛半闭着望向头顶那片同样空无一物的灰幕。
……大哥。七妹的声音又细又哑,翅膀上的金粉已经彻底没了,整个虫看起来灰扑扑的,连六只眼睛里的光芒都暗淡了不少,我们好像……找不到出口。
大哥平摊在虚空里喘着粗气,翅膀上的虚空符文好几个都暗了,触角断了一截,后腿脱臼了半条,六只眼睛里有三只半闭着。他艰难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缩在队伍最后的七妹,又看了看同样摊在旁边的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每一个都累得虫翼瘫软、脚丫子蜷着、触角耷拉着。
七只虫子在无尽的虚空里摊成了一张不规则的虫形饼,翅膀朝上脚朝下,像七只被风干了贴在墙上的虫子标本。
虚空尽头那道灰白色的字迹在远远的地方隐约亮着,像在提醒他们出口还在那——但七只虫子已经没有力气朝那个方向再看一眼了。他们摊在那里,翅膀耷拉着,脚丫子朝上,虫翼边缘被虚空乱流割出来的口子排成一排,灰黑的虚空尘糊满了全身。
“大哥!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了!”
“那你说怎么办?要不先休息一下?就是不知道主人怎么样了?”
“你现在有空担心一下你自己吧,还担心主人!”
“如果主人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