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雷鹏老祖继续趴在那摊又湿又臭的稻草堆里,保持着半死不活的姿态。
我侧脸贴着地面,鼻尖距离那层发黑的泥浆只有半寸,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那股混合了腐肉、霉湿和铁腥的恶臭翻涌上来,像有人把一锅馊了三年的泔水泼在了我脸上。
雷鹏老祖在我旁边保持着完美的昏死造型,那条扭曲的腿还翘着,鞋尖朝侧面歪成一个反关节的角度,他趴着一动不动,连胸膛的起伏都压到了最低限度。
我掐着时间在心里默数,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铁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皮靴底踩在石头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两双脚,一前一后,节奏匀称,像两个例行公事的狱卒在巡查自己的地盘。铁门上的暗紫色波纹再次亮起,门扇向两侧无声滑开,刺目的光线从外面涌进来,把房间里的昏暗猛地捅了一个窟窿。
两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他们的身形一高一矮,高个子的脸上罩着半张铁灰色面具,露出下颌上一道斜贯的疤痕。矮个子的一只眼睛是灰白色的,眼珠像一颗煮过头的鱼目,浑浊地嵌在眼眶里不动。
他们两个人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些蜷缩的人影,目光最后落在我们两个新来的身上。
高个子抬脚迈了进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稻草上发出滋啦一声,他走到我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开口说话了。带着一股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们两个,新来的,不要装死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还有半口气。
我的喉咙里适时地挤出了一丝微弱的呻吟声,雷鹏老祖更夸张,他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那道声音从昏迷深处拽回来了一点意识,然后他连动都不敢多动了,保持着半死不活的抽搐状态。
高个子黑衣人收回脚,双手叉在腰上,继续往下说,语气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更浓了:你们两个新来的,听好了。我们是负责这片区域牢房的,这里的规矩很简单——不听话,就吃苦头;配合,就少吃点苦头。明天开始,轮到你们两个震碎丹田。今天这一顿,是给你们最后的好的。
他说到最后的好的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面具下面露出的那半张脸上浮起一层介于怜悯和戏谑之间的表情。然后他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掏出两枚丹药,暗褐色的药丸,龙眼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隔着好几步远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草药味,里面还混着一缕说不清的腥气。
他又从储物袋里拎出一个黑陶碗,碗口还冒着热气,碗里装着一团糊糊状的东西,颜色灰扑扑的,像被人嚼过又吐出来的烂菜叶子拌了米汤,上面还浮着几粒焦黑色的碎末,分不清是肉末还是烧焦了的米粒。
他把丹药和那碗糊糊一起放在了门口一块稍微干燥些的石板上面,然后直起腰,目光冷冷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又落回我们两个人身上,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像在宣判一件不容置疑的事情:你们好自为之。不要在这里给我惹事,安心地待着,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他伸手指了指墙角那六个萎靡的人影,手指在空中划了半个圈,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语气里那股威胁的意味浓得几乎滴出水来:你们牢房的那几个,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一个两个都想跑,想反抗,想耍小聪明,结果怎么样?现在连喘口气都要别人帮他们翻面。你想当他们那样的,我也无话可说。不想的话,就老老实实趴着,明天配合一点,碎丹田的时候我给你们用药,还能少疼一会儿。不配合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只灰白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朝角落那堆正在缓慢蠕动的人影瞟了一眼,然后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笑,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矮个子黑衣人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踏出门槛,铁门无声合拢,暗紫色波纹重新封住出口,脚步声嗒嗒嗒嗒地远去,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在通道深处。
房间重新沉入那片昏暗和恶臭交织的寂静里,那碗糊糊在门口的石板上冒着最后几丝微弱的热气,白烟细得像蛛丝一样飘起来又散开,散到一半就被那股浓重的腐臭味吞没了。
那两枚暗褐色的丹药安静地躺在石板旁边,药丸表面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汪汪的亮色,像两颗浸了猪油的泥球。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角那六个被废了丹田的人连呻吟声都压到了最低,像六块堆在一起的旧棉絮在暗处缓慢地呼吸着。我趴在稻草上一动不动,但耳朵竖着,捕捉着所有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外面彻底没有了声响,黑雷沼泽深处的地宫本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连头顶那道持续不断的雷声到了这里都变成了遥远的一层背景嗡鸣,像隔了三层棉被听到的远雷。
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非常轻,沙哑而破碎:这些畜生……连畜生都不如……
那声音太细太小了,混在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腐败气息中几乎要被淹没。
如果不是我的耳朵在极渊之地那一百多年里被磨得比野狼还敏锐,我根本捕捉不到。我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透过垂在面前的头发缝隙望过去,看到说话的是那个蜷在最角落里的中年男人——就是先前说生不如死的那个。
他半倚在墙上,脑袋微微歪着,嘴角的干涸血痕在暗紫色灯光下泛着褐色的硬痂,嘴唇翕动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清。他骂完那一句之后,喉咙里滚过一阵低低的浊音,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气力已经接不上了,只剩下胸腔里那口风箱一样破败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另一个人接话了,这声音更小,是从那个中年人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蜷缩人影嘴里传出来的,那个人影缩得更紧,脑袋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在暗处闪着一点微光,像是被那声骂惊醒了最后一丝警觉。
他用气声说:你没有看到角落那个人吗?他的眼睛朝房间最深处那片黑魆魆的角落努了一下,那里几乎完全沉在灯光的阴影里,只有半边轮廓隐约可辨。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个人形侧躺在那里,比其他人更靠近墙壁的根部,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截被人遗忘在墙角多年的朽木。
那个说话的人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是用嘴唇形状在空气中比划:你看他身上……那些蛆虫……都已经爬满了……他的气息断了一拍,像是想起那个场景连自己也禁不住一阵恶心和恐惧混在一起的颤抖,然后接着说:当初他骂得最恨……一口一个你们这些狗东西早晚有人收拾你们……当着那些黑衣人的面骂,声音大得整个侧廊都能听见……
他又停了停,喉咙里咽了一下,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软塌塌地续上来:然后就……就是一顿棍棒伺候。那些铁棍子,上面还带着倒刺的,把他按在地上打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打完的时候他还有气,还能骂,他们就把他扔在这个角落里,也不给吃的不给喝的。后来他身上开始烂了,那些虫子就……就上去了……他现在已经不说话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还活着,反正不动了。
那道气声说完,又缩回了膝盖后面,重新把自己团成一个灰扑扑的球。
房间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响动。一个离门口最近的身影猛地动了一下,那动作像被电打了似的突然抽紧,然后是粗糙的布料在稻草上摩擦的沙沙声。
我侧眼看过去,看到一个人正用双手撑着地面,两条腿在地上无力地拖行着,朝门口那碗糊糊的方向艰难地爬过来。
他的膝盖以下几乎是完全拖在地面上的,像两条灌了沙子的布袋,每往前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胸腔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嗬嗬声,嘴角还挂着一缕黏糊糊的涎水。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碗糊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黑陶碗,像一条饿了半辈子终于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
他后面又跟上了两个,一个在地上滚着过来,一个用手肘支撑着一点点蹭过来,速度更慢但方向一样——都是朝着那碗糊糊和那两枚丹药爬过去。
他们的动作迟缓而笨拙,像几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虫子在泥地上奋力蠕动,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咿呀声,其中有一个人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给……给我一口……一口就行……
我撑起半个身子,从稻草堆里坐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泥和稻草碎屑,然后开口了。我的声音比他们的响亮不少,虽然也故意压得有些沙哑疲弱,但足够让那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抬起头看我。我说:你们去吃吧。
那几个人愣住了,他们停在那里,手肘撑着地面,沾满黑泥的脸抬起来望着我,眼神里有困惑、有警惕、也有一瞬间闪过的光亮,第一个人迟疑了一下,开口时的声音又哑又急,像是怕我反悔一样每个字都往外蹦:那个……那个丹药……你也不要吗?
我摇了摇头:不要,全给你们。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然后二话不说猛地扑了过去,一只手抓起一只丹药就往嘴里塞,另一只手同时捞起了那碗糊糊往嘴边倒。糊糊从碗口泼出来淋了他半边脸,他也不擦,就着碗沿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溢出灰白色的汤汁混着口水一起往下淌。
另外两个人也扑了上来,一个人抢过了碗里剩下的半口糊糊,另一个人把第二枚丹药攥在手心里死死捏着,指甲都掐进了药丸表面,像怕被人抢走。
三个人围在那只碗旁边狼吞虎咽,发出吧唧吧唧的吞咽声和粗重的喘息,像一个泥潭里三头饿疯了的野兽在分食同一块肉。
等那只碗被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层焦黑色的锅巴都被抠出来嚼了之后,第一个人舔着嘴唇,把碗放下,抬起头望着我们这边,眼睛里的浑浊稍微褪去了一点,露出了一丝像人一样的光。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但仍然沙得像在砂纸上刮:两位……你们是新来的吧……我也是过来人……我劝你们一句,明天交东西的时候,储物袋和储物戒指都交给他们。不要藏,不要留,他们搜得出来的。你主动交上去,他们震碎你丹田的时候会下手轻一点,到时还会给你一颗丹药……是那种带止痛效果的,能让你少受点苦。
他说着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全塞着黑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我们这些人刚开始哪个没有私藏过?都以为自己能留一手,以为还有机会跑……结果呢?搜出来之后又是打又是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了。早交……少挨一顿,少受一份罪……这是真心话。
他说完没有再抬头,捧着那只空碗慢慢缩回了角落,把自己重新蜷成一团,像一只把壳合拢了的蜗牛。
雷鹏老祖在我们旁边趴着一直保持着那副残废造型,直到那几个人都缩回去不动了,他才传音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想冲出去把整座地宫砸了的憋闷:恩人,这帮畜生,他们把这些活人当成什么了?震碎丹田的修士跟凡人一样了,这些人畜生都不如……他的传音在末尾断了一拍,像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里没顺下去。
我坐在地上,把腿盘起来,靠着身后那面粗糙潮湿的石壁,目光扫过这间暗无天日的牢房。
墙角那堆人影有的刚吃完糊糊和丹药正闭着眼合着双手缩着,有的仍然一动不动地蜷着,还有最深处那个爬满蛆虫的身影始终没有动过,
我传音回去:不要着急!有你我大闹时候,不过现在还是猥琐点,为了得到更多的情报。?
“嗯!我知道,但是我有点气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