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祈村长从七彩塔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串银色的铃铛，轻轻一摇，塔身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兽吼。
那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从塔门里冲出来十几头膘肥体壮的妖兽，有浑身鳞甲的铁背苍狼，有鬃毛如火的烈焰狮，有皮糙肉厚的玄甲蛮牛，还有几只毛茸茸的、肥得走路都晃的灵兔。
这些妖兽在塔里养了一百多年，吃的都是星祈村长精心调配的灵草灵药，一头头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看得小花的花瓣都炸开了，花蕊里发出“咕噜”一声响亮的咽口水声。
我则带着几个苏家弟子去搜刮那些黑衣人的尸体。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各处，有的陷在碎石里，有的挂在断墙上，有的半截身子埋在地下。
弟子们一开始还不敢动手，我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人死了就是死人，活人还要活”，他们才咬着牙上去翻。这一翻不要紧，翻出来的东西堆成了小山。储物袋三十多个，储物戒指五十多枚，里面的灵草灵药倒出来堆了满满一地。
回天丹、续命散、九转还元膏、聚灵丹、凝神丹、破障丹，瓶瓶罐罐摆了一地，还有几捆上好的疗伤灵草，什么千年血参、万年灵芝、九叶还魂草，品相好得连星祈村长都凑过来看了两眼，咂了咂嘴说这些东西在市面上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一个小宗门吃三年。
“好东西。”我蹲在地上扒拉了一遍，挑出几味最关键的灵草和丹药，转头对苏星河和苏明义说道，“这些丹药我先炼一炉，给受伤的人服下去，剩下的灵草留着以后慢慢用。”
苏星河点了点头，那只枯瘦的手拍了拍身边的断墙，声音又哑又沉，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家之主的分量：“明远，你带人清点人数，受伤的按轻重分开，轻伤的自己包扎，重伤的抬到这边来等二狗的丹药。其他人把能用的东西全部归拢到一起，库房塌了就去废墟里扒，能用的石头木头全部留下来，明天开始重建。”
苏明义应了一声，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虽然不能动，可左手挥起来照样有力。他转身朝那些弟子们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都听见了？动起来！苏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更没那么容易垮！今天把废墟清出来，明天把架子搭起来，后天把墙砌起来！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苏家重新立起来！”
那些弟子们被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震，原本还有些茫然的眼神瞬间有了焦点。有人开始搬石头，有人开始清废墟，有人把那些还能用的木料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码好。
星祈村长可嘴没闲着，坐在一块石头上指挥着几个弟子去修复外围的阵法，哪根柱子该放哪里，哪块阵基该埋多深，他说得清清楚楚，那些弟子干得热火朝天。
小花也没闲着。，她的藤蔓伸出去几十条，每条藤蔓都卷着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木梁，像几十条灵活的触手，比那些弟子用手搬快了几十倍。她一边搬东西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念叨着“快点弄完快点弄完上仙要给我做肉吃了”，敖巽在旁边帮她抬那些特别重的梁柱，嘴里嫌弃地说“你就知道吃”，可手上的活一点没落下。
玄冥和司寒沉默地清理着演武场上的碎石。
忙到天黑，废墟总算清出了一个大概的模样。那些还能用的石料堆成了几座小山，木料码得整整齐齐，库房里抢救出来的东西也归了类。受伤的弟子们坐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有的互相包扎，有的靠着石头喘气，有的已经睡着了。
我蹲在空地中央，把破锅架起来，把那些挑出来的灵草和丹药一股脑倒进锅里，然后催动气血，暗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把锅底烧得通红。
那些灵草在锅里翻滚、融化、融合，药香从锅里飘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醇，整片空地都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那些原本昏昏欲睡的弟子们闻到这股香气，一个个睁开了眼，鼻翼翕动着，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滋润过的舒服神色。
药炼好了。
我把那些丹药一颗一颗地分下去，重伤的服回天丹，轻伤的服续命散，还有几个经脉受损严重的多服了一颗九转还元膏。药效好得吓人，那些弟子服下之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苍白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连那些断了骨头的长老们服下之后都感觉骨头在发痒，那是断骨在重新生长的感觉。
一个断了腿的长老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那条断腿虽然还不能走，可至少能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老泪纵横，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药效太好了。”星祈村长服了一颗回天丹之后，面色红润了不少，那两个被震伤的内脏在慢慢修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了看我，嘴角弯了起来，“二狗，你这手艺，比丹师还丹师。”
“那是。”我还没说话，小花已经抢在了前面，花瓣一张一合，声音又脆又响，“上仙是谁？上仙做什么都好！上仙，丹药炼好了，现在该做肉了吧？你看我，我都帮忙搬了一下午石头了，我的花瓣都磨薄了，我的藤蔓都磨出茧子了，我这么辛苦，你是不是应该——”
“行了行了。”我被她吵得头疼，摆了摆手，“去把那些妖兽肉处理了。苏樱，你帮小花，剥皮、放血、切块，把最好的部位挑出来。”
苏樱一直没去帮忙，从刚才就围在我身边，这会儿听到我喊她，弯着眼睛笑了笑，应了一声就去帮小花。
小花的藤蔓卷起那些妖兽，动作利落得不像话，剥皮放血切块一气呵成，那些铁背苍狼的肉切出来像雪花一样纹理分明，烈焰狮的肉红得像晚霞，玄甲蛮牛的肉厚实得像砖块，那些灵兔的肉更是细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把所有的厨具都拿了出来。
破锅架在火上烧热，星辰刀当菜刀，银蓝色的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切肉。切、砍、剁、削、片，刀光翻飞，肉块在案板上跳着，有的切成薄片，有的剁成肉泥，有的削成细丝，有的片成花状。
破锅里的油烧热了，灵兔肉片滑进去，滋啦一声响，白色的烟气腾起来，肉香瞬间炸开，像一颗香气炸弹在空地上爆炸，那些原本昏昏欲睡的弟子们全部坐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爆炒灵兔肉。”我喊了一声，破碗飞过来接住锅里的肉片，五色神光在碗底转了一圈，把肉片上的火气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纯粹的肉香和鲜嫩。
第二锅是红烧铁背苍狼肉。狼肉切大块，灵草去腥，破瓢里的水倒进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锅盖一盖，破盆的蛤蟆跳上去用肚子压住锅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星祈村长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嘴里说着“胡闹”，嘴角却一直在往上翘。
第三锅是炭烤烈焰狮肉。狮肉切厚片，用灵草汁腌过，穿在勺子上。勺子的勺柄插在火堆旁边，勺头伸进火里，银蓝色的星辰火焰把狮肉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火上炸开一朵朵小小的火花，肉香混着焦香往天上飘。敖巽在旁边翻着肉串，翻着翻着自己先咽了口口水。
第四锅是玄甲蛮牛骨汤。牛骨敲碎了丢进破锅里，加满水，放上灵草，小火慢炖。那汤从黑色慢慢变成浓白色，从浓白色变成奶白色，最后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浓郁得像是把一整头牛的精华都熬进了汤里。
然后是酱灵兔腿、清蒸狼肉丸、辣炒狮肉丝、红烧牛筋、烤狼排、炖狮尾、焖牛腩，一锅接一锅，破锅就没停过火。我的手臂在翻炒中翻出了残影，星辰刀在案板上切出了星河，破碗和勺子在空中来回飞舞传递着食材和成品。那些苏家弟子一开始还坐着，后来全围过来了，围成一个圈，伸着脖子看，嘴里咽着口水。
小花是第一个冲上去抢的，她的藤蔓卷起一块刚出锅的红烧狼肉，塞进花蕊深处那张大嘴里，整朵花都颤抖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像是要哭出来的满足叹息：“上仙——就是这个味道——我死也值得了——”
她这一声喊，那些弟子们再也不矜持了，一哄而上，抢的抢，拿的拿。有人抱着烤肉啃，有人端着汤碗喝，有人一手抓三串肉串，嘴里塞满了还在往手里抢。敖巽护着那串他烤的狮肉，谁抢跟谁急，玄冥和司寒一人端着一碗牛骨汤默默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都在往上弯。
星祈村长从储物袋里摸出了几坛灵酒，泥封拍开，酒香混着肉香，整片空地上弥漫着一种温暖到骨子里的气味。坛子传着喝，苏星河和苏明远以及他们几个长老你一口我一口，有人喝得满脸通红，有人喝得直打嗝，有人喝了两口就靠墙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我坐在火堆旁边，破锅里的最后一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苏樱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肩膀靠着我的肩膀，头枕在我的胳膊上，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吃饱了之后犯困的猫。
“龚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以后不要离开我们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小心翼翼，那种小心翼翼藏在一百年沉淀下来的平静底下，可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轻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火堆里的木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半空中亮了一瞬就灭了。远处的弟子们还在笑闹，小花的藤蔓在跟敖巽抢最后一块狮肉，星祈村长和苏星河还有苏明远坐在石头上打着酒嗝，玄冥和司寒靠着一块大石头，两柄刀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光在火光中微微闪烁。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了上来。
鹤尊。
小花回来了，玄冥和司寒回来了，敖巽回来了，星祈村长也在。可鹤尊呢？鹤尊带着小花和三大妖王去了流云宗，小花自己跑回来找我了，那鹤尊呢？流云宗怎么样了？
我的手指在苏樱的肩头顿了一下。
“苏樱，”我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沉，“你们给流云宗传讯了吗？有没有消息回来？”
苏樱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
“最近的一次传讯是三天前。”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我听见，“鹤尊说流云宗的护山大阵快撑不住了，他带着三大妖王在死守。可是……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传了几道传讯符过去，都没有回音。”
三天。
三天没有消息。
流云宗的情况可能比苏家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苏家有苏樱、小花、敖巽、星祈、玄冥、司寒拼命撑着才勉强撑到我赶来，而流云宗那边只有鹤尊和三大妖王。鹤尊虽然实力强横，三大妖王也不是吃素的，可他们面对的是虚无神殿的全力围剿，是十大长老团在背后撑腰。
“我明天就走。”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的夜空，“先安顿好苏家，然后立刻去流云宗。”
苏樱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她太懂事了，懂事到连挽留的话都不忍心说出口。因为她知道，鹤尊跟我的关系，当初如果没有鹤尊，我龚二狗早就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了。
“我跟你一起去。”敖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手里还捏着半串没啃完的狮肉，脸上带着一种龙族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也去。”玄冥的声音闷闷的，司寒跟着点了一下头。他们两个没有说话，可他们手里的刀在月下亮了一下。
我看了他们一眼。
“不用。”我摇了摇头，“你们留在苏家养伤，顺便帮苏家重建。流云宗那边，我自己去就行。”
敖巽想说什么，我抬手拦住了他。
“苏家刚遭了大难，元气大伤，需要人守着。万一虚无神殿的人再来，你们在，我放心。”
敖巽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半串狮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你小心。”
“嗯。”
我站起身，把最后那锅汤从火上端下来，放在石头上。苏樱也跟着站了起来，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远处的笑闹声还在继续，小花的藤蔓终于抢到了最后一块狮肉，花蕊里发出胜利的尖叫。星祈村长的酒坛子传到了玄冥手里，玄冥抿了一口皱起了眉头，司寒接过去也抿了一口，脸色同样扭曲。敖巽又去火堆旁边翻肉了。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画面，所有这些劫后余生的人。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收进眼底，收进心里，收进最深最深的地方。
明天，去流云宗。
鹤尊，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