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我脚底踩上了实地。
流云宗后山的空气比苏家那边湿润得多,带着一股山间草木的清气,混着远处瀑布溅起的水雾。传送阵建在后山半腰的一处石洞里,洞口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山道,山道两边长满了青苔和蕨草。
我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见石洞外面传来两个年轻弟子的声音,一个嗓门大些,一个嗓门小些,两人正靠在山道边的石栏杆上聊得起劲。
大嗓门的那个先开口,语气里全是惊叹:“哎,你说鹤尊大人这次回来,怎么变得这么厉害?我以前没见过他出手,这次亲眼看他跟那些黑衣人打了一场,一掌拍出去,对面三个半步化神同时倒退了三步!三个!半步化神!同时退了三步!我们宗主都做不到!”
小嗓门的那个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资格弟子的优越感:“你刚来没多久,很多东西不知道。鹤尊大人当年跟咱们宗门里一个人关系特别铁,那人走了之后鹤尊就出去了,这一走就是一百年。这次回来,修为精进了一大截,据说在外面得了大机缘。”
“什么大机缘?”
“我哪知道,我又没跟着去。不过鹤尊大人和那三个妖王都受了不轻的伤,现在都在宗门里养着。那三个妖王你知道吧?一个鼠王幽影,一个蟑螂王玄甲,一个蝙蝠王夜煞,据说当年都是龚二狗的——”
小嗓门的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龚二狗的什么?”
“宠物。”
“什么?!”
大嗓门的那一声“什么”拔得又高又尖,差点把石洞顶上的灰都震下来:“宠物?你说那三个妖王是别人的宠物?那个鼠王,那个蟑螂王,那个蝙蝠王,三个半步化神的妖王,是别人的宠物?那人是谁?他怎么不上天?”
“上天?”小嗓门嗤笑了一声,“我告诉你,那人要是回来,还真可能上天。”
“谁啊?”
“龚二狗。”
石洞里,我迈出去的脚顿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外面安静了两息,然后大嗓门发出一声极其困惑的、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馒头的声音:“龚……二狗?这名字怎么这么土?”
“土就对了。”小嗓门的语气里竟然多了一丝得意,像是一个掌握了独家秘闻的看门人在跟外人炫耀,“你以为人家叫龚二狗就真的是狗了?我告诉你,这名字在我们流云宗可都是传说。据说他还有一堆外号,什么牛肉真人、垃圾真人、生化真人,外号一堆,全是损他的。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们宗门长老,一个叫苟胜,一个叫王天盛,一个叫李大力,三个长老当年全是龚二狗的小弟!”
大嗓门的声音已经有点发飘了:“你……你等会儿,你说我们宗门那三位支柱长老,是那个龚二狗的小弟?就是那个苟长老、王长老、李长老?他们可是连宗主都敬三分的人!你确定?”
“废话,我确定不确定?我跟苟长老的侄子是同一批入门的,这事他亲口说的。当年龚二狗在杂役的时候,苟长老他们三个就跟着他混了。那时候他们三个还是外门弟子,被欺负了,认他做老大的——”
“不是,你等会儿,你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啊!很多流云宗的人都知道啊。那时候他们三个被人欺负,龚二狗给他们撑腰。还给他们修炼和资源,那时据说资质差,硬靠这个龚二狗给他们提升上去了!”
大嗓门沉默了好几息,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又开口,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那这个龚二狗,现在在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你当然没见过,他一般都不在宗门里面。听说他后面自己出去修行去了,很少回来。可你看看杂役处的那些住处,是不是比外门弟子住得都好?甚至比内门有些地方都豪华?”
“是啊,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杂役住的院子比我们外门的大三倍,还有独立的练功房和聚灵阵,凭什么?”
“就凭那个龚二狗当年走的时候,把整个杂役处的待遇全改了。外门赵长老以前也是跟他一起在杂役混的,张长老以前是杂役处的管事,全是他的人。你以为杂役处为什么待遇那么好?因为那个龚二狗把流云宗里里外外全打点过了,谁不服他就打谁,打到服为止。”
大嗓门的语气从困惑变成了震撼,又从震撼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那我要是见到这个龚二狗——”
“见到他?”小嗓门的语气突然严肃了起来,“你要是见到他,千万别直呼他名字,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上次有个外门弟子在宗门里喊了一声‘龚二狗’,被李长老听到了。李长老当场把那弟子拎起来,按在墙上,脸贴着脸问:‘你刚才叫谁?’那弟子吓得当场尿了裤子,李长老才把他放下来。从那以后,整个宗门没人敢直呼这三个字了。大家都叫‘龚长老’,反正没人敢连着姓喊。”
“那要是有人不知道呢?”
“不知道?”小嗓门冷笑了一声,“你想想看,一个能让三个半步化神当小弟的人,一个能让鹤尊大人等一百年的人,一个能让整个流云宗的杂役处待遇比外门还高的人,你敢在他面前喊一声‘龚二狗’,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大嗓门咽了口口水,那声音在安静的山道上格外响亮:“那……那他到底长什么样?我以后遇到了也好绕着走。”
“不知道。”小嗓门说得很干脆,“我入门晚,也没见过。有人说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有人说他是个阴森森的老头,还有人说他早就死了,这些都是以前留下的传说。不过最近鹤尊大人和三大妖王回来了,又有人提起他。听说这次黑衣人攻打流云宗,就是冲着他来的。”
“冲着他来的?”
“嗯。那些黑衣人说,龚二狗是虚无神殿必杀名单排第一的人。排第二的,就是他身边的人。鹤尊大人和三大妖王替他挡了这次灾。”
山道上安静了几息。然后大嗓门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某种敬畏的声音问道:“那……那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回来。反正鹤尊大人说了,龚二狗没死,他一定会回来的。”
“那我现在站在这里,万一他突然从传送阵里走出来——”
“你想多了。”小嗓门嗤了一声,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你看看这道传送阵,都很久没亮过了,早坏了。还有鹤尊回来也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再说了,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刚说完他,他就从——”
传送阵亮了。
暗金色的阵纹从阵盘中央朝外一圈一圈地亮起,光芒从微弱到刺目只用了半息。整座石洞被照得一片通明,洞壁上那些青苔都被映成了金色。空气剧烈扭曲,一道光门从阵盘上方撕裂开来,光芒翻涌间,一个人影从光门中迈步走了出来。
我走出来的时候,正好跟那两个弟子面对面。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两个人并排站在石洞门口的石栏杆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高瘦那个嘴巴张着,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矮胖那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两人盯着我看了三息。
“你是什么人?”
“龚二狗!”
然后矮胖那个慢慢转过头,看着高瘦那个,用一种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声问道:“他刚才说……龚二狗?”
高瘦那个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在抖:“好像是……他说龚二狗……”
矮胖那个转过头来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荒诞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的神色。他歪着脑袋,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慢慢开口:
“站住!龚二狗是你叫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训斥,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新人。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开,扩到了整张脸上。我看着这个矮胖的、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的年轻弟子,看着他那副义正词严、维护宗门尊严的模样,看着他身后那个已经隐约觉得不对劲、正在拼命拽他袖子但被他甩开的高瘦同伴。
“你刚才说,传送阵坏了?”
矮胖的那个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是啊,怎么了?自从上次鹤尊回来,这道阵都快半年没亮过了,你怎么用——”
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他的眼珠子慢慢从我的脸上移开,移到我身后的传送阵上。
阵盘上那些暗金色的阵纹还在微微发光,那些光纹的复杂程度、那些符文的精密排列、那道光门消散后残留的空间波动,哪一样都不像是“坏了”的样子。
“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把视线从矮胖那个转向高瘦那个,又从高瘦那个转回矮胖那个,然后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龚二狗。”
石洞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高瘦那个猛地松开了拽矮胖袖子的手,整个人朝后退了三步,背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的脸在一瞬间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矮胖那个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他的嘴还张着,眼珠子还瞪着的,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把黄连和蜜糖同时塞进嘴里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指着我喊话的那根手指,手指在发抖,抖得像是那根手指已经不属于他了。
“你……你就是……”
“嗯。”
“龚……龚……”
“嗯。”
他咽了口口水,那声音大得像是在安静的房间里扔了块石头。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把后半句挤了出来:
“龚长老?”
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你们表现很好!”
矮胖那个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高瘦那个还靠着石壁,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团,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念什么护身咒。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两个人刚才聊得那么起劲,把我从头到尾扒了个遍,连苟胜王天盛李大力的老底都翻出来了,结果我站在面前的时候,他们连一个字都说不利索了。
“鹤尊在哪?”我收了笑,声音沉了下来。
矮胖那个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朝山下的方向指,手指还在抖,指了半天才指对了方位:“在……在主峰!宗主殿!鹤尊大人和三位妖王都在那里养伤!”
“谢了。”
我抬脚朝山下走去,经过他们两个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拍了拍矮胖那个的肩膀,把他拍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以后聊天的时候注意点,隔墙有耳。”
我朝他们笑了一下,然后风雷足在脚下炸开,暗金色的气旋托着我整个人化成一道流光,朝主峰的方向掠去。
身后传来矮胖那个终于绷不住了的喘气声,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之后灌了一肚子凉风,呼哧呼哧地半天缓不过劲来。他的后背贴着石壁,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我就说……以后少说别人的坏话吧!”
高瘦那个还缩在石壁边上,脸色白得跟石洞里的青苔有一拼,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被什么东西追了一路还没缓过神来:“他……他真的是龚二狗?你确定?你刚才说他名字土的时候,他可是一个字都没漏地全听见了!你喊‘站住’的时候,他笑了!他对我笑了!你知道那种笑是什么感觉吗?像是被一条龙看了一眼!”
矮胖那个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没剥壳的鸡蛋,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愣了半天,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着高瘦那个,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不对啊,我怎么没有感觉到他有灵力波动?也没有威压?
刚才那一瞬间,他站在我面前,我感觉就像是站在一堵墙前面,可那堵墙没有任何灵力在流动,连一丝一毫的气场都没有!我们见过那么多长老,苟长老、王长老、李长老,哪个不是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他……”
高瘦那个终于从石壁上直起身来,两条腿还在打颤,可脑子比矮胖那个转得快一点。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干又哑,带着一种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之后的毛骨悚然:“难道……难道传说是真的?他真的没有灵根?也没有灵力?那个龚二狗,当年从杂役处走出去的那个,真的是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
矮胖那个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呆滞,从呆滞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把脑子重新翻了一遍的茫然:“没有灵根,没有灵力,把三个半步化神的妖王收成宠物,把鹤尊大人等到了一百年,把虚无神殿的必杀名单排到了第一名……还没有灵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打了一个寒颤。
高瘦那个率先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几分钟内吞下去的所有信息全部理清楚,可理了半天发现根本理不清,最后只能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带着一丝苦笑的嘟囔:
“我以前觉得那些传说都是编的……现在我信了。”
矮胖那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道:“走吧,今天的事回去别乱说。他刚才拍我肩膀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
“他拍你了?”
“拍了两下。”
“……那你命真大。”
两个人互相搀着,边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以后说话得先看四周”“隔墙有耳是真的”“难怪杂役处待遇那么好”之类的话。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吹散,只剩下石洞门口那道还在微微发光的传送阵,暗金色的阵纹在青苔覆盖的石地上缓缓流转,像是这座山在那一瞬间记住了一个人回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