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景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低头看着那本鲜红的证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着星光,眼底满是珍视与欢喜,连先前的羞涩都淡了几分。
万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忖:还挺好看,以前走过那么多世界,倒从没遇上过这样纯粹又实诚的类型。
登记结束后,万瑶便带着于文景往镇上的供销社走去。
这是那个年代独有的购物场所,货架上摆满了各类生活物资,虽不算丰富,却涵盖了日常所需,是乡亲们采买刚需品的唯一去处。
受经济条件与时代背景限制,此时的婚礼采购素来以实用、刚需为主,不讲排场,只求安稳。
像老齐家这样的条件,也算村里的中上水平,也不过是买点布料给新嫁郎做件新衣服,再备点瓜子花生招待邻里,连席面都不会办。
这话要从十来年前的饥荒说起,那时候粮食匮乏,家家户户都有饿死的人,惨痛的记忆刻在每个人心里,让乡亲们对粮食格外看重,即便如今日子渐渐好转,也依旧紧衣缩食,没完全缓过神来,自然舍不得浪费粮食办席面。
更何况当下提倡勤俭节约,也不适合大操大办,简单朴素反倒成了主流。
供销社里人不算多,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布料、日用品。
万瑶径直走到布料区,挑了一块的确良面料递给于文景。
这是当时最主流的高档面料,本质是化纤材质,却有着耐磨、易洗、不缩水的优点,比棉布稀罕得多,在村里能穿上的确良衣服,算是很体面的事。
其实万瑶本人并不喜欢的确良的质感,比起化纤的生硬,她更偏爱棉布的柔软透气。
但她心里清楚,若是给于文景买了最好的的确良,自己却穿普通棉布,家里偏心的黄秋月和齐铁牛难免会对於文景有意见,倒不如一碗水端平,兼顾体面与分寸。
随后她又给自己挑了一双解放鞋和一件军绿色外套——解放鞋是当时最流行、最耐穿的鞋子,田间地头、日常出行都能穿。
军绿色外套则仿照军装样式,简洁利落,透着一股精神气,也是当下年轻人追捧的款式。
除了衣物,被褥是必不可少的,万瑶有轻微的洁癖,绝不肯睡别人用过的旧被褥,昨晚在齐家凑合一晚,盖的是自己空间里的被子。
如今要和于文景同住,总不能一直依赖空间,便索性买了一整套新被褥。
她还挑了一对印花鸳鸯床单,红底印花,图案喜庆又耐看。
一对搪瓷脸盆、两个搪瓷缸,还有一个搪瓷痰盂,全都是崭新的。
原主先前也有一套,是牺牲的姐姐从部队寄回来的,质地很好,但万瑶接手后,还是决定换成新的。
洗漱用品也买得齐全,力士牌香皂、中华牌牙膏,还有成对的牙刷和毛巾,每一样都透着对新生活的筹备。
万瑶这般大手大脚地采购,看得于文景心疼得不行,眉头紧紧蹙着,双手攥着衣角,几次想开口劝说她省着点花,却又碍于羞涩,欲言又止。
等万瑶结完账,正忙着打包东西时,于文景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包着几块皱巴巴的零钱,有毛票,也有几块整钱。
这都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他攥着钱,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走上前,轻轻塞进了万瑶手里。
万瑶低头看着手里的手绢和里面的零钱,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还真是实诚,自己不过是买了点必需品,他就把全部私藏都交了出来。
她不愿意说这样的人傻,因为他们始终坚守着承诺,对家庭和婚姻毫无保留,哪怕最后可能被辜负,也不是他们的错,错的是那些违背承诺、不懂珍惜的人。
就像男尊世界里的女人们,她们尽心尽力扮演好儿媳、妻子、母亲的角色,却可能遭遇婆母刁难、丈夫变心、儿女不孝,这从来不是她们傻,而是那些人丧了良心。
该被批判的,永远是那些不懂感恩、背弃责任的人,而非那些诚心待人、实心过日子的人。
万瑶没再拒绝,收下钱后,又转身去货架上买了不少糖果和点心,都是当时能买到的最好的品类。
她将剩下的钱和刚买的糖果点心一起塞进于文景怀里,叮嘱道:“等回去,你亲自把这些东西送给爷爷和爹,钱要当着他们的面还给我,懂吗?”
于文景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万瑶的用意。
这是让他在长辈面前立住分寸,既显他的懂事,也让长辈看清她对他的重视。
他用力点头,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嗯!”
万瑶看着他这副喜滋滋的模样,没好气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泛红的脸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还真是有点傻气,明明是把自己的钱给了她,怎么反倒觉得她好了?
**
骑着自行车回到齐家时,天色刚过午后,齐铁牛、李杏花和黄秋月都从地里回来了,正坐在葡萄架下歇晌,趁着阴凉啃着窝头。
见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老两口连忙放下手里的窝头,起身迎了上来,目光落在那些崭新的布料、搪瓷用品上,眼里满是欣慰。
万瑶朝于文景递了个眼神,于文景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捧着怀里的糖果点心和那包零钱走了过去。
他先将糖果点心放在石桌上,又小心翼翼地展开手绢,把里面的零钱全都取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万瑶面前,声音带着几分羞涩却格外诚恳:“东方,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你。以后家里的开销,就听你的。”
万瑶故作坦然地接过钱,轻轻碰了碰那些皱巴巴的票子,余光却瞥见齐家人的神色。
齐铁牛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李杏花叹了口气,伸手拉过于文景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怜惜。黄秋月也面露愧色,低头沉默着。
这场特意演给长辈看的戏,显然达到了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