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黄州以南二十余里外，昨夜从城下撤下来的南府军和倭兵已经重新扎下营寨。
只是和以往不同，这一次南府军中明显多了不少议论。
黄州昨夜明明已经打进去了，西门都破了，北廷守军也被压进城内，若不是最后突然杀出一支大雍骑兵，再有一两个时辰，南府军旗说不定都已经插上黄州城楼。
可即便大雍援军赶到，最先出现的也不过是一支昼夜疾驰赶来的辽东骑兵，人数算不上多，甚至不少战马浑身冒着白气，马腹剧烈起伏，一眼便能看出是一路强行赶军留下的疲态。
在不少南府将领看来，那种时候就该继续压上去，他们前面已经打进城门，手中兵力又占优势，火器和手榴弹一样不少，只要咬住不松，再拿人命往里面填上半夜，谁胜谁负根本还未可知。
结果倭人却退得异常干脆，命令一下，不仅前面的火器队撤了，就连已经冲进西门附近的南府军都被强令收了回来。
天亮以后，更是一口气退到黄州以南二十余里。
临时军帐里，一名南府将领盯着桌上的舆图看了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
“岛津大人，黄州昨夜已经打进去一半，大雍虽说来了援军，可最先赶到的不过几千骑兵，而且一看便是昼夜赶路，连人带马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咱们手里还有这么多人，后面的火炮也没有损失，为何不趁他们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压上去？”
他说着伸手指向黄州，又一路往北划到平壤，显然这个疑问已经憋了整整一夜。
“从这里到平壤已经没有多少路了！咱们从开城一路打到这里，眼看就能把北廷王城拿下来，现在却突然后退，这不是白白给他们喘气的机会吗？”
坐在上首的倭将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拿起桌边的酒盏，慢慢喝了一口，随后才抬眼看向说话的人，“你站在这里是来问我为何退兵，还是觉得自己看得比我更清楚，准备替我决定这场仗该怎么打？”
南府将领皱了皱眉，眼底明显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厌恶，可那点情绪才刚冒出来，便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如今南府还离不开倭人的炮与火器，他纵然心里再不舒服，也只能压着火气继续解释，“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可他们的主力还没到，咱们才更该趁现在……”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的人继续替你们撞黄州，还是想让倭军和大雍先把血流干净，等两边都拼得差不多了，你们南府再上来捡现成的便宜？”
上首那名倭将直接打断了他，方才还算平静的语气，也在这一刻骤然冷了下来，“大雍究竟带来了多少火炮，主力有多少人，后面还有没有辽东援军……这些东西现在一样都没有摸清！”
“机会若真到了，自然不会放。可什么时候是机会，也轮不到你来教我！”
帐中的气氛瞬间一沉，那名南府将领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继续顶嘴。
这段时间南府军与倭人一路配合作战，看起来双方都在一张桌上吃饭，可真正到了这种时候，谁听谁的早已经越来越清楚。
最开始南府那些人还能跟倭将商量攻哪一处、怎么分兵，可随着倭人不断增兵，火器、火炮和那种落在人群里便会炸开的手榴弹越来越多。
南府自己的军队反而一步步退到了听命的位置，甚至到了如今，连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后撤都已经没多少话语权。
如今眼前这名倭将一句话下来，帐里竟没有第二个人替他说话。
一直坐在下首的朴家家主眼见气氛越来越僵，赶紧起身打起圆场。方才出声的那名将领本就是朴家旁支，他自然不能真看着对方把倭人得罪死，只能陪着笑拱了拱手。
“岛津大人息怒，他也是这一路打得太顺，眼看着平壤就在眼前，一时心急才多说了几句。”
“如今南府上下既然请诸位一同北上，自然还是以大局为重。大人既然觉得现在不宜强攻，想必已经有了别的安排，咱们照令行事便是。”
上首的倭将脸上的冷意这才稍微退去一些。
他没有再看那名脸色难看的南府将领，只端起酒盏朝朴家家主轻轻抬了一下，像是对这份识趣颇为满意。
“平壤跑不了，北廷也只剩下这么一座王城，他们就算喘上几日，又能喘出多少兵来？”
“反倒是大雍。”他说到这里，伸手敲了敲黄州的位置，“当年台岛那一仗，我们已经吃过一次这样的亏，死了多少人、沉了多少船，难道还嫌教训不够？”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名倭兵快步进来，跪坐下去后立刻开口。
“大人，黄州北面刚刚送来急报，大雍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大雍主力已经越过平壤一线，正继续往黄州靠拢，昨夜出现的辽东骑兵确实只是前锋。”
“另外……”那人停顿了一下，“大雍钦差王明远已经进入平壤王城！”
王明远三个字落下，上首那名倭将原本敲在舆图上的手指顿时停住，帐中几名方才还神色轻松的倭将也几乎同时抬起头。
有人眼神骤然阴沉，有人下意识攥紧了酒盏，靠近帐门的一名倭将脸侧甚至猛地抽动了一下，那一瞬间压不住的恨意，连旁边的南府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上首倭将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已经彻底眯了起来，“消息确定？我要知道进平壤的到底是不是王明远本人，别拿一个听来的名字糊弄我。”
“确定。北廷的人亲自出城迎接，身边还有靖安司的人跟着，不会有错。”
军帐里安静了片刻，下一刻，上首那名倭将忽然笑了，“终于来了。”
旁边一名留着短须的倭将脸上也露出一丝让人看着有些发冷的笑意，“是啊，等了这么久，总算把他等过来了。”
“岛津大人临行以前还特意交代过，若王明远一直躲在大雍后面，这笔账还真不好算。没想到这个人胆子还是和当年一样大，明知道我们在高丽，竟然真敢跟着军队跨过鸭绿江。”
一旁的朴家家主来回看了几人一眼，终于听出了些不对。
他原本还以为这些倭人只是记恨大雍钦差坏过他们的事，此刻见几人反应远比听到大雍主力来援助还大，他还是忍不住试探着问道：“不过一个大雍官员，值得诸位大人如此郑重？”
几名倭人同时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甚至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不过一个官员？”
他身体往后一靠，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讥讽。
“当年台岛是谁替大雍修的炮台，是谁把水泥、火炮和那些新军械一点点搬上岛的，你们不知道？”
“这些年大雍西山机造局、高炉、新钢，还有越来越多的新式火器，背后都绕不开这个人，就连你们如今觉得厉害的手榴弹，当初最早也是从他手里弄出来的。”
“甚至大雍这几年军械越造越快，炮越打越远，许多东西都跟这个王明远脱不了关系。”
这番话一出来，朴家家主和旁边几个南府将领的神色顿时都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