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道观测者虚影消散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吴境的脊椎往上爬。漫天骨手遮天蔽日地压下来，骨节摩擦的咯吱声混着倒悬青铜门的嗡鸣，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叶无尘抱着吓哭的幼童缩在石柱后，断剑已经彻底被门蚀粘液腐蚀成了铁屑，只能凭着仅剩的知心境本源撑起一道淡蓝色的屏障，可那屏障在骨手的撞击下已经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细纹，随时都会碎成粉末。
吴境握着还沾着自己血的青铜剥离刃，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意识角落里那股冰冷的意志又开始蠢蠢欲动，门形斑纹的灼烧感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窜，掌心那些刚被刺破的细小眼睛又开始慢慢睁开，黑红色的瞳孔齐刷刷盯着云端的倒悬青铜门，传出近乎狂热的渴盼。
“吴境！快走！”叶无尘的吼声透过骨手的撞击声传过来，他胸口的伤又崩开了，黑红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你带着孩子们走，我来挡着！”
吴境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刚飞升5级世界不过三百年，认识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叶无尘是4级世界里唯一陪他喝过三次断片酒、在他冲击心境成本真被仇家围堵时，拼着折损五千年寿元帮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兄弟。刚才他已经两次失控伤了对方，现在绝不可能把人扔在这里自己逃命。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剥离刃。这是他当初悟透本真剥离时，用自己的一缕本真本源凝出来的本命刃，能切断世间万物的本质联系，之前分解教众的骨甲、斩断青铜锁链，无往不利。可他每次动用，都会被门蚀趁虚而入，甚至还会丢失记忆——他到现在都记不清三年前那段消失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记不清第一次动用剥离刃时，他切断的到底是什么。
骨手已经撞碎了叶无尘面前的屏障，最前面的那只骨手指尖已经碰到了叶无尘的天灵盖，泛着绿锈的骨缝里还在往下滴着黑红色的门蚀粘液。
“我不会让你死的。”吴境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叶无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猛地抬起手，将剥离刃按在了自己的眉心。淡金色的本真之力不要命似的往刃身里涌，原本爬满了青铜纹路的刀刃上，渐渐亮起了纯粹的金色光芒。他之前动用的本真剥离，最多只敢调动三成力量，怕的就是力量太强会把自己的本源也一起切断，可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本真剥离——完全版！”
吴境暴喝一声，握着剥离刃的手猛地往下一劈。
璀璨的金色光柱瞬间从刃身爆发出来，直直朝着漫天骨手冲了过去。那光柱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门蚀气息，纯粹得像是他刚突破心境成本真时的本源力量，所过之处，所有骨手都像冰雪遇着烈火，瞬间融化成了黑色的脓液，连倒悬青铜门喷出来的粘液，都被光柱蒸发得一干二净。
叶无尘呆呆地看着那道金色光柱，甚至忘了躲开快要落到自己身上的骨手残渣。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强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心境成本真的极限，甚至隐约摸到了下一个境界的门槛，可那力量里没有半分门蚀的狂暴，只有最纯粹的本真气息。
吴境站在光柱后面，身体晃了晃。动用完全版剥离术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切断的不仅是骨手和倒悬青铜门的联系，还有属于他自己的一部分东西。丹田里的本真本源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寿元在飞速流逝，原本二十一万年的寿命，此刻竟像是被抽走了三十年，丹田里的本源气旋都黯淡了一小圈。
可他咬着牙没有停，不断往剥离刃里灌注着力量。金色光柱越来越粗，越来越亮，终于直直撞在了倒悬青铜门的门面上。
“轰隆——”
天崩地裂的巨响震得整个祭坛都在摇晃，门面上嵌着的人头骨一颗接一颗地炸开，幽绿的光混着黑红色的粘液四处飞溅，倒悬青铜门的虚影剧烈地晃了晃，终于慢慢朝着云层里缩了回去。
而骸骨圣教教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祭坛的废墟里爬了出来，他脸上的青色面罩已经碎了，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爬满了青铜纹路，手里握着一把沾着黑血的骨刀，正趁着吴境力竭的瞬间，朝着他的后心刺了过来。
“小心！”叶无尘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挡，可他刚动了动，就吐出一口黑血瘫在了地上。
吴境猛地转头，剥离刃习惯性地往前一划。
教主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他手里的骨刀寸寸碎裂，身上的灰袍像纸糊的一样裂开，从额头到小腹，慢慢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线。下一秒，他的身体直接崩成了漫天黑色结晶，连带着他丹田处的知心境本源，都被剥离刃彻底分解成了飞灰。
吴境松了一口气，刚要收起剥离刃，就看见教主崩碎的地方，掉下来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那镜子的边缘爬满了绿锈，镜面却异常光亮，刚落在地上，就正对着他的脸。
吴境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染血的黑袍，左眼还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却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铜色，眼眶周围爬满了星图状的血丝。而他露在外面的脖颈、手背，甚至脸颊上，都长出了大大小小的黑色肿瘤，每颗肿瘤的表面，都长着一只细小的眼睛，正一眨一眨地盯着镜子外的他——那些肿瘤的形状，竟和青铜门面上的人头骨图腾一模一样。
吴境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剥离刃“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的皮肤凹凸不平，那些细小的眼睛碰到他的手指，竟乖巧地眨了眨，传来熟悉的麻痒痛感。他刚才动用完全版剥离术，不仅抽走了三十年寿元，竟然还加速了门蚀的同化？
倒悬青铜门已经彻底缩回了云层里，青铜雨慢慢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缩在角落里的幼童们慢慢探出头，看着站在废墟里的吴境，眼里满是恐惧，有胆子小的甚至吓得哭出了声，往叶无尘的方向缩了缩。
叶无尘也看着他，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吴境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那个浑身长满门形肿瘤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拼尽全力阻止了血祭，救下了三百幼童，击退了倒悬青铜门，可他自己，却快要变成他最厌恶的那种怪物了。
而他没有看见的是，那面掉在地上的青铜镜，在他移开视线之后，镜面里的画面慢慢变了——镜中的吴境笑着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脖颈处的肿瘤，而肿瘤上的那些小眼睛里，竟都倒映出了苏婉清的脸。